那之后的幾天里,事情發生了一些瑣碎的進展。
菅田找到了林白桃。
那女人比我們預想的要稍微厲害些。
除了在化工廠路邊上開了一家花里胡哨的情趣用品店外,在玉堂春村南邊的村辦廠區里,她還擁有一家小小的情趣用品工廠,十幾個大媽正開足馬力幫她生產劣質硅膠玩具。
按照計劃,菅田會定期對她實施監視,但不會與她接觸。
關于南坡市的欠款問題,閆歡點頭了,但她不相信我能把這事辦成。
她是對的,只不過,操持此事的人不是我,而是袁艾莎。這女人為了50萬塊上竄下跳,周曦承的事卻只字不提。
閆歡去做了一次產檢,情況良好。
出于保密考慮,我不能陪同。
我又失去了一次進婦產科參觀的機會。
琳琳似乎對離開這棟房子不那么抗拒了。
當拄著拐的溫如海來探望她時,兄妹倆在別墅前的溪流邊坐了一會兒。我問她都聊了些什么,琳琳只是淡然一笑:溫如海的兒子最近很想念她這個姑姑。
“那你還想出售美狄婭嗎?”
“我再考慮考慮。”
至于雪靈,她仍舊很忙,天天嘰里呱啦的講著日語。每每見到我,她就把臉扭開。
我試著給她留了一張字條,事無巨細的講明我請她幫忙的原因,結果她看都沒看就把字條丟進了馬桶。
最大的變化還是在于唐祈。
她的老公張誠,失蹤了。
后來我了解到,在接到報案后,警方并沒有第一時間趕赴張誠所在的中學。他們先是來魯濟醫院接走了證據和唐祈,回到警局后,經過約莫一個小時的審訊、開會,打了若干通電話,又經過了漫長且無理由的等待后,這才像是大夢初醒般的想起:
似乎應該把張誠控制起來。
而那時,張誠早就逃的蹤影皆無了。
為何張誠會逃跑?
可能張誠很早就意識到,唐祈對他的犯罪事實并非一無所知。
在與我聊天時,他可能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命運。
“理由很簡單,因為那是最后一次了。”
這句對唐祈帶他去月溪谷玩的評價,如今回想起來真是耐人尋味。
若唐祈在拿到證據的那一刻便選擇報警,情況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當然會。
不過,我不認為這是唐祈的錯。
青梅竹馬,相識相守二十年,兩個月的私心并不過份。
但這份體諒僅限于我,受害者的家屬們絕對不會體諒她。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在張誠的身下痛苦哀求,他們恨不能活劈了唐祈。
在這種情況下,唐祈本應躲得越遠越好。但在接受三天的調查后,她居然一聲不響的返回了位于魯濟醫院北面的職工公寓,不出所料,她遭到了憤怒的家屬們的攻擊。
舉著黑白橫幅的人群破壞了小區門崗,沖進唐祈所在的單元,用鐵錘和石塊猛砸她的房門。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白梓茹便通知了我。
“因為受害者里有她的病人,院方打算跟她搞切割,沒有為她安排保安!”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心急如焚,當即帶著人,趁夜色來到小區門前。
小區門衛十分警覺,斷然不肯放我們進去。
不得已,我只能請正在值夜班的孫護士幫忙疏通。
“沒辦法,”門衛大爺很無奈,“那些人鬧的太兇了!”
“唐大夫現在怎么樣了?”
“我們根本不敢靠近那棟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于是讓菅田把車停在稍遠的地方,獨自走到唐祈樓下。
盡管已經是凌晨兩點,樓道口外的宅前路上仍坐著十幾名不肯離去的家屬。
他們看上去昏昏欲睡,腳下的木棍和鐵掀令人膽寒。
我低著頭從他們中間穿過,兩名民警守在樓道口。
我輸入了孫護士告訴的樓門密碼,在民警的盯視下開門,躡手躡腳的上到唐祈所在的六樓。
樓道里燈光昏黃。
左鄰右舍安靜異常,大約早已逃之夭夭。
唐祈的家很容辨認。
防盜門已經被砸到變形,墻皮被紅油漆涂滿了觸目驚心的“死”字。
我拉了拉門把手,毫無反應。
變形了的門根本打不開。
我沿著門框尋摸了一圈,在靠近把手的位置發現了一道縫隙。
朝里看去,屋子是黑的。
輕輕敲了敲,沒人應門。
唐祈的電話也處于關機中。
難道她不在家?
不,她一定在,否則樓下那些人為何還不離開?
“秦老師?”
虛弱的聲音仿佛是從地震后的廢墟里傳來。
“是我。”
我趕緊把臉貼到門縫上。
“秦老師,你怎么來了?”
“放心不下,就過來看看。”我說,“你怎么樣了?”
“還好。”
“張誠跑了,那些人肯定會來找你尋仇!明知如此,為何還要回來?”
“承擔責任。”
“怎么承擔?”
“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賠給他們了,包括這間房子。現在,除了留在這里挨罵,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你已經做的夠多了!作為心理醫生,你應該很清楚人性是怎么回事!不論是為了討回公道,還是為了滿足貪欲,他們永遠都不會滿足的!”
“或許吧。”
“唐祈,你已經償還了那兩個月的罪孽,該放過自己了。張誠犯下的罪,只能由他自己承擔。”
門縫的另一側陷入了沉默。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說,“如果我沒有自作主張,你也不必受這份罪。”
“不關你的事。我相信你,才會把鐵鏈交到你的手上,一切后果當然該由我來承擔。”
“不如你我共同承擔吧,鐵鏈的兩端是平等的。”
門縫的另一側又陷入了沉默。
“唐祈,你這兩天好好吃飯了嗎?”
“沒。”
“是沒有好好吃飯,還是沒吃飯?”
“沒有吃。門已經變形了,我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等著我。”
說罷,我把渡邊叫了上來。
人高馬大的他從肋下摸出一根撬棍,僅一下便撬開了變形的門板。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唐祈。
她光著腳縮在門后的鞋柜旁,身上穿著幾天前的衣服,臉龐消瘦,眼窩深陷,不人不鬼。
看到我,她想哭,但她已經虛弱到哭不出來了。
我朝屋里面看去,東西都被砸爛了。
是她自己砸的。
“還有什么值得帶走的東西嗎?”
“沒了,”唐祈沒有回頭,“沒有什么值得留戀了。”
“那就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