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陸家老宅。 死亡的氣息,像一層看不見的濃霧,滲透了這棟別墅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里,消毒水的氣味和名貴中藥材的苦澀味道擰在一起,壓在每個人的心口。
病房里靜得可怕,只有監(jiān)護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陸老爺子躺在寬大的病床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陷在雪白的被褥里。他的呼吸微弱而費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曾經那雙叱咤商海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兩片枯葉似的眼皮,無力地耷拉著。
陸父坐在床邊,背脊僵直。他死死地盯著父親胸口微弱的起伏,眼神里翻涌著焦躁。
醫(yī)生的話還在耳邊,老爺子就是這幾天的事了。時間,不多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他看了一眼床邊安靜站著的顧念遙,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他朝她使了個眼色,然后一言不發(fā)地走了出去。 顧念遙心頭一跳,跟了出去。
走廊的另一頭,是一間空著的偏廳。
陸父背對著她,站在窗前,高大的背影在清冷的日光下顯得格外陰沉。
“遙遙。”他轉過身,臉上沒有丁點平日里的溫和,那雙與陸璟辭有幾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滿是審視。 他開門見山,沒有一絲一毫的鋪墊。
“你嫁進我們陸家,我們沒有虧待過你。璟辭對你怎么樣,你自己心里清楚。
現在,家里是什么情況,你也看見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平坦的小腹,那眼神赤裸裸的,讓顧念遙渾身發(fā)冷。
“爺爺他,快不行了。”陸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親眼看一眼陸家的第四代。抱上個曾孫。” 顧念遙的呼吸一滯,攥緊了手心。
她知道他要說什么了。 果然,下一秒,陸父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針,直直地刺向她。
“你盡快,為陸家生個孩子。” 這句話,他說得不急不緩,卻像一道不容反抗的圣旨,狠狠地砸在了顧念遙的臉上。 轟的一聲,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生個孩子? 他把她當什么了?一個可以隨時隨地用來傳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嗎?
這場婚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交易,一場騙局。 陸璟辭需要她顧家的背景,她需要一個擺脫許慎舟的跳板。
這一切都心照不宣,可“孩子”這個詞,從來就不在這場交易的范疇之內!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憤怒和惡心在她胸口翻江倒海,可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么?說我們是假結婚?說這一切都是演戲?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在陸老爺子奄奄一息的時候,說出真相,無異于親手把刀遞到陸家人手里,讓他們名正言順地把自己和整個顧家都撕碎。 她不能說。
她垂下眼,死死地盯著自己光潔的鞋尖,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
見她不說話,陸父的臉色沉了下來,眉宇間染上了幾分不耐。
在他看來,她的沉默就是一種無聲的抗拒。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個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爸?遙遙?你們在這里做什么?” 陸璟辭“恰好”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羊絨衫,看上去溫文爾雅,臉上帶著疑惑。
當他的目光觸及顧念遙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和她緊抿的嘴唇時,他立刻快步上前,不動聲色地將顧念遙護在了自己身后。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顧念遙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松懈。
“爸,”陸璟辭的眉頭微微蹙起,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贊同,“遙遙她剛從F國回來沒多久,時差還沒倒過來,身體也還沒完全恢復好。孩子的事情,不著急。”
他看向父親,眼神里是顯而易見的維護,“您別給她這么大壓力。”
“壓力?”陸父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瞪著自己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你知不知道你爺爺……”
“我知道!”陸璟辭立刻打斷他,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痛苦和自責,仿佛被父親的指責刺痛了。 他垂下眼,那副樣子看起來委屈極了。
“爸,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他改了口,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是我沒照顧好遙遙,也沒能讓她盡快適應陸家的生活。您別怪她,要怪就怪我吧。”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理會父親鐵青的臉色。
他走到顧念遙身邊,抬起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沉而繾綣。
“遙遙,別怕,有我在。” 她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起頭,撞進了一雙寫滿深情和擔憂的眼眸里。 是啊,她怕什么呢? 在這個充滿算計的陸家,至少,陸璟辭是向著她的。
他會保護她,會為她說話,會把她護在身后。 剛才那一瞬間,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是那么的堅定,那么的可靠。
那種被維護的感覺,是她從未在許慎舟身上體會過的。 心底那堵由屈辱和憤怒筑成的高墻,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塌陷了一個角。
看著她眼神里的動搖,陸璟辭知道,火候到了。
他直起身,再次面向自己的父親,臉上帶著鄭重。
“爸,您放心。”他握住顧念遙的手,十指緊扣,像是在宣告主權,也像是在給她力量,“我和遙遙,會盡快努力的。” 聽到這個滿意的答復,陸父的臉色終于緩和下來。
他審視地看了兒子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這個臺階。
顧念遙被他握著手,低著頭,沒有再反駁。
她看著陸璟辭深邃的側臉,看著他為了維護自己而與父親周旋,心中五味雜陳。那份強烈的抗拒,不知不覺間,已經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或許……他說的對。 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只是為了讓一個老人安心地走。 而且,他也是在乎自己的感受的,不是嗎?
她沒有看到,身邊的男人,在她看不見角度,眼中閃過了一絲冰冷而得意的精光。
他感受著掌心里女人逐漸放松下來的手,心中冷笑。
一個孩子…… 多么美妙的籌碼。 一旦她懷上陸家的骨肉,她和她背后的顧氏,就將永遠被綁死在自己這條船上,再也無法掙脫。
到時候,別說一個顧氏了,就連她顧念遙本人,都將成為他最完美的戰(zhàn)利品。 顧念遙以為,這場催生的鬧劇,在這句承諾之后,就算暫時揭過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喘口氣,可以再拖延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心軟動搖的這一刻,一場針對她身體的陰謀,已經像一張無聲無息的大網,悄然將她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