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國,顏氏集團。
許慎舟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垂著頭,專注地批閱著一份項目規劃書,指節分明的手握著一支萬寶龍,動作沉穩而流暢。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但敲門的人并沒有等待,門把手幾乎在同一時間被轉動。
許慎舟的動作一頓,抬起眼。
顏鴻推門而入,臉上掛著一副標準笑容。
他一身考究的暗色西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上去精神矍鑠。
他的目光在許慎舟身上停留了兩秒,最后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慎舟啊,這幾天在公司還習慣嗎?”他自顧自地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前,拉開,坐下,姿態熟稔得像是這里的主人。
許慎舟放下筆,身體向后靠在寬大的皮質椅背上,拉開了些許距離。
他沒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于他的冷淡,顏鴻似乎并不在意。他自顧自地拿出一盒雪茄,剪開,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眼底真實的情緒。
“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有能力的。”顏鴻的煙霧繚繞中,聲音聽起來有些飄忽,“汐汐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氣,也是我們顏家的福氣。我覺得,我們之間可以有更深層次的合作。”
來了。
許慎舟的心里冷笑一聲。這開場白,和他預想的幾乎一模一樣。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那么看著,像一個極具耐心的獵手,等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見他沉默,顏鴻似乎也覺得這番拉攏太過直白。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充滿了偽裝出來的疲憊和無奈。他將雪茄按熄在煙灰缸里,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也是為了家里的事。你也知道,顏清清那孩子……她太可憐了。”
許慎舟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顏鴻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苦衷”里,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她媽媽死得早,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一直沒有好好教導她,讓她受了很多委屈。”
他抬起眼,觀察著許慎舟的反應,見他依舊面無表情,便加重了語氣。
“你可能不知道,京禾許家那邊,許芷溪那個人,她心氣高,手段也毒。她根本容不下清清的存在。我當年……也是沒辦法,才只能一直把清清藏在外面。”
許慎舟在心里冷笑,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顏鴻見他油鹽不進,終于拋出了今天的重頭戲。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復雜,有憤怒,有痛心,還有一絲被背叛的受傷。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這孩子,她竟然恨我,恨到了骨子里!”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她為了報復我,當初在京禾的時候,竟然敢背著所有人,偷偷去找許芷溪合作談判!”
許慎舟的瞳孔,終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收縮。
許芷溪?
顏清清去找許芷溪談判?
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在那種眾叛親離、被父親厭棄的情況下,第一反應不是哭鬧求饒,也不是絕望自毀,而是精準地找到了她父親的妻子,她名義上的“后媽”,一個跟她有著同樣敵人的人,去尋求合作?
這份心機,這份膽量,這份對人性的精準拿捏和利用……
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孩子能做到的了。
許慎舟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瞬間明白了顏鴻這番話里所有的潛臺詞。
顏鴻是在告訴他,顏清清和許芷溪早有勾結。
這是在離間,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顏家的女人,包括他未來要娶的顏汐,都和許芷溪這個麻煩人物牽扯不清,沒一個省油的燈。
同時,他也在示弱,在主動暴露自己的家丑,以此來博取他的同情,讓他覺得自己并非一無是處,只是被兩個女人算計了的可憐蟲。
更深一層的,他是在暗示,既然顏清清和許芷溪可以合作,那么他和他許慎舟,為什么不能?
好一招一石三鳥。
許慎舟看著眼前這個還在表演著“痛心疾首”的男人,心中那份警惕提到了最高。
“所以……”顏鴻終于圖窮匕見,他看著許慎舟,眼中重新燃起熱切的光,“慎舟,我才是顏家唯一一個真心欣賞你,愿意給你機會的人。你如果能幫我,幫二哥一把,你放心,以后這整個顏家,都有你想要的位置。”
他說得懇切,拋出的誘餌也足夠誘人。
然而,許慎舟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那沉默像一堵無形的墻,將顏鴻所有的算計和拉攏都擋在了外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顏鴻臉上的表情從期待,慢慢變成了僵硬,最后,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從他眼底閃過。他知道,今天的試探失敗了。
就在他眼中失望浮現的那一刻,許慎舟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椅子上的顏鴻,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還有個會,就不耽誤二哥了。”
他說完,甚至沒再多看顏鴻一眼,徑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轉身,邁開長腿,離開了辦公室。
他的背影挺拔而冷漠,每一步都走得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看著那扇被重新關上的門,顏鴻臉上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
他拿起那根只抽了一半的雪茄,狠狠地按在煙灰缸里,眼神陰鷙得可怕。
許慎舟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推開門,客廳里只開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顏汐正蜷在沙發里,身上蓋著一張薄毯,膝上放著一臺平板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那張過分美麗的臉,神情專注。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回來了。”
“嗯。”許慎舟換了鞋,走到她身邊,隨手解開了領帶,扔在一旁。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她面前,俯視著她。
“顏鴻今天來找我了。”
顏汐劃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抬頭看他,示意他繼續。
許慎舟將今天下午在辦公室里,顏鴻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包括他試圖拉攏自己,以及最后拋出的那個關于顏清清的重磅消息,原封不動地,全部復述了一遍。
“……他說,顏清清當初在京禾,為了報復他,去找過許芷溪談判。想聯手。”
當他說完這句話,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顏汐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盯著平板上那復雜的K線圖,仿佛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藝術品。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許久,她才關掉平板,將它隨手放在一邊。
她抬起頭,迎上許慎舟探究的目光。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嘲諷。
“我早就告訴過你,顏家的人,沒有一個簡單的。”
她頓了頓,目光穿透他,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
“看來,這京禾的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