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越來越密,霧氣厚得化不開,視線掃出去也就十來步遠。
四周靜不下來,時不時有鳥叫,偶爾還夾著幾聲不知什么野獸的低吼。
前頭一片空地上,烏壓壓站滿了人。
九下宗的人到了,底下十多個小宗門也齊了,全都聚在這兒。
九下宗那邊不少人往至天宗這邊瞟,眼神里壓著火,恨得牙癢癢,但誰也沒吭聲。
都憋著,等進了秘境再說。
人群最前頭,站著一個人。
那姿態看著有點懶散,像是沒睡醒似的,靠在那邊掃了眾人一眼,慢悠悠開了口:
“人齊了?那我開門。記住,就十五個呼吸,進不去的自已找縫鉆。里頭有什么機緣、要撞什么邪,都是你們自已的事?;畹孟氯ナ敲瑩熘鴮氊愂沁\?!?/p>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
沒什么花里胡哨的動作,可那一瞬間,周圍的大樹像被什么拽著似的,枝條亂顫。
前方原本濃得看不見的霧,硬生生被撕開一道縫,里頭透出紫瑩瑩的光,一閃一閃的。
他并指如劍,凌空一劃。
一道鋒芒劈出去,那道紫光像布一樣被切開,露出個口子。
“行了,進去吧?!?/p>
話音剛落,人群里就有人按捺不住,嗖的一下竄了進去。
林方收回目光,往旁邊靠了靠,低聲問周宏毅:
“這位什么來頭?”
周宏毅壓著嗓子答:
“劍尊冢的,外號青玄劍主,劍道上頭,沒幾個人敢在他跟前拔劍,修為……深得很!林宗主,你能探出他深淺不?”
林方盯著那道身影看了好一會兒,神識悄悄探出去,想摸摸底。
誰知道,青玄劍主忽然側過頭,目光直直撞過來。
林方心里一緊,趕緊把神識收回來,壓低聲音對身旁人說:
“這人……我看不透,至少是天極境之上,具體到了哪一步,估不準?!?/p>
眾人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武道走到頭,便是仙人之境。
人極、通玄、天極,三步一重天。
到了天極,那就是武道盡頭,堪稱無敵——九下宗也不過養著一兩位這樣的老怪物,單憑名頭就能壓得住底下無數宗門。
可眼前這人,居然還在天極之上。
那是什么概念?
沒人敢往下想。
“我一直當他最多通玄頂天了……”
周宏毅眼神微微一凝,低聲喃喃,
“劍尊冢出來的,果然不一樣……林宗主,有機會的話,你可以去那邊走走?!?/p>
林方沒接話。
他還在想剛才那一眼——那青玄劍主不像是無意間掃過來,倒像是有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好像藏著點什么。
“別愣著了,快進,時間不等人。”
前頭有人喊了一嗓子,人群開始涌動。
至天宗的人動了,天衍宗的也跟上。
段才鴻、周宏毅、黎冠清幾個走在前頭,林方和楊長老落在最后,盯著后路。
輪到林方的時候,他是最后一個。
路過青玄劍主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
青玄劍主也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卻沒聲音出來。
林方剛邁出一步,腦子里忽然冒出一道聲音:
“年輕人,我等著看你能成長到什么地步。”
他愣了一下,腳步頓在原地。
那是精神識海里的傳音,別人聽不見,只有他能感知到。
他下意識扭頭,朝青玄劍主那邊看過去。
那人正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點了點頭,沒說話。
林方忍不住開口:
“前輩,您認得我?”
青玄劍主輕輕搖了搖頭,依舊沒吭聲。
林方心里犯嘀咕:
剛才那話明明是他說的,怎么不認呢?
想不明白,也只能作罷。
他轉過身,踏進了那道泛著紫光的口子。
一腳踩進去,林方就察覺到不對。
這里的靈氣比外頭濃了不止一星半點,吸一口氣,肺里都透著股清涼。
空氣里還混雜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封存了太久的老物件被突然打開時散出的氣息——古樸、沉厚,帶著歲月的痕跡。
最明顯的是溫度。
外頭都快入夏了,這兒卻冷得跟初冬似的,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
前頭已經有人撒開腿跑了,歡呼聲、喊叫聲混成一片,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急著去找自已的機緣。
至天宗和天衍宗的人沒急著散,聚在一塊等人齊了。
大家臉上都壓著興奮,眼里冒著光,但還知道聽安排,沒亂跑。
“終于進來了,這就是秘境?。俊?/p>
“我好像都聞到寶貝的味兒了,嘻嘻……”
“別磨蹭了,趕緊走吧,去晚了湯都喝不上!”
……
七嘴八舌的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激動。
臉上的表情藏都不藏,高興得明明白白。
林方站在入口處,瞇著眼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林子,樹高得離譜,少說也有上百米,一棵挨著一棵,密得幾乎透不進光。
空氣里飄著一股陳舊的味兒,像是什么東西在這兒擱了千百年,終于被人翻出來。
他是頭一回進這種秘境,心里倒不怎么虛,反而有點躍躍欲試。
他扭頭問周宏毅:
“周長老,你們老江湖有經驗,說說,接下來怎么整?”
周宏毅往前走了兩步,壓著嗓子道:
“這事兒急不得!就算你撞見什么好東西,也不見得能捂熱乎……這種地方,殺人越貨是常事。依我看,先找個穩妥的地方安頓下來,再分批出去探。一個人別亂跑?!?/p>
林方點點頭:
“行,那就先找地方落腳。”
隊伍動了,往林子深處走。
大家挨得近,沒人落單。
路上也撞見幾撥別宗的人,互相瞅兩眼,都沒動手。
正走著,忽然有人從旁邊林子里鉆出來,是碧淵城的弟子。
那人跑過來傳話:
前頭有座破落的城池,能落腳,他們城主已經帶人住下了,請至天宗也過去。
“城池?”
林方眼睛一亮。
有城,就說明以前有人住過。
有人住,說不定就留下點什么——功法、兵器、老物件……想想就讓人來勁。
一群人加快腳步,往那個方向趕。
路過一條小溪時,林方忽然腳步一頓,盯著水面上閃過的一道影子。
“修辟魚……”
那東西快得很,一晃就鉆進石頭縫里,沒來得及撈。
柳念亭湊過來,一臉茫然:
“啥魚?姐夫你剛說那名字怪得很。”
她見林方那表情,像是錯過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林方一邊走,一邊給柳念亭解釋:
“《山海經》里有一段,講的是橐山這地方。那山上長的都是些樗樹、褙木,陽面有金玉,陰面多鐵礦,還有香草。橐水從那兒發源,往北流進黃河。水里頭有一種魚,叫修辟魚,長得像蛤蟆,嘴是白的,叫起來跟鴟鳥似的。吃了這魚,能治白廯——就是皮膚上的那種癬癥?!?/p>
柳念亭聽完,一臉茫然:
“你說的這都是啥跟啥???能不能講點我能聽懂的?”
林方無奈地笑了笑:
“我不是讓你多翻翻那本書嘛。反正這魚是大補之物,往后遇著了別放過,捉來吃,對你修行有好處?!?/p>
柳念亭翻了個白眼:
“你早這么說不得了,非拽那些古文。我一翻書就犯困,看也看不進去?;仡^我見著了,直接烤了吃。”
林子走到頭,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破城橫在面前,城墻塌了大半,斷壁殘垣上爬滿了藤蔓,粗得像手臂。
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大樹,樹干從碎石堆里鉆出來,撐破了原本的房屋地基。
看得出來,這兒當年經歷過一場不小的戰事,又被歲月扔在這兒不知多少年。
城里已經扎了不少人,各宗各派挑著地方安營。
林方領著人往碧淵城的駐地走,打算先打個照面。
碧淵城帶隊的人里,林方認得的只有賴暖夢,剩下的面孔都生。
不過那邊的人倒是對他熟得很,一見他過來,目光齊刷刷落過來。
“林宗主,”
賴暖夢迎上兩步,
“先把你的人安頓下來再說。這附近應該還能翻出點東西,剛才有人撿到半截刀,刀身上刻著紋路,看著像能悟出點什么。你們也趕緊四處看看。”
林方點點頭,回頭吩咐眾人先扎營,隨后開始分派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