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電話，是冬兒大姑周英打來的。

“靜安，我爸不行了，我一會兒去接冬兒，你給她穿戴好，別凍著……”

靜安心里咯噔一下，老爺子要走了？還是已經走了？

這件事需要冬兒到場嗎：“大姐，冬兒這么小，我怕她嚇著。”

冬兒虛歲才7歲。況且是孫女，不是孫子，規矩不會那么多吧？

大姐說：“這是規矩，你要是不讓孩子到場，怕將來萬一孩子有個病災兒的，再說，一家人都等著她——”

大姑姐語氣上倒是沒什么，說的也是規矩。

靜安心里還是不舒服。

靜安是一個不遵守規矩的人，她是一個打破規矩的人。

現在讓這么點的孩子半夜去爺爺家，靜安是擔心自已的女兒。

大姐說：“這是她爺爺，不會嚇她的，再說，你問冬兒了嗎？要是問冬兒，她肯定要到場……”

侯東來聽見靜安打電話臉色不好看，他就走了過來。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站在靜安身旁，伸手搭在靜安的肩膀上。

侯東來的身體很溫暖，直到身后站著侯東來，靜安才發覺自已渾身冰涼。

她還是想再跟大姐說兩句，能不能不用冬兒到場，但大姐說：“一會兒我和你姐夫開車去接冬兒，靜安，這是規矩——”

一句規矩，把靜安擋在規矩外面。

掛斷電話，靜安把事情跟侯東來說了。侯東來也不想讓冬兒去。

不過，侯東來說：“畢竟是他們周家的孩子，總得到場看看。”

靜安擔憂：“我怕孩子嚇著，到時候，大家哭天抹淚的，冬兒畢竟還小。”

冬兒的房間里很安靜，燈已經關了，冬兒睡得很熟。

大半夜把孩子折騰起來，走夜路，做白事，靜安心里很不安穩。

侯東來也不懂這些規矩，讓她問問母親。

靜安往母親家里掛電話。

已經夜里十點來鐘了，父母大概睡了。

半天，電話才接起來，是父親的聲音。

“爸，我有事，你給我媽叫起來，我有話跟我媽說。”

靜安的姥姥姥爺都已經走了，母親也算是送過兩個老人，能知道一些規矩。

母親一聽靜安大半夜找她，趕緊披著衣服坐到客廳，接過電話：“怎么了？出啥事了？”

靜安說：“媽，冬兒爺爺沒了，大姑姐非要半夜來接冬兒，要冬兒去守著，我擔心孩子太小，怕嚇著她——”

母親感嘆：“老爺子走了？這么年輕就沒了。他沒孫子，兒子又不在身邊，只能孫女到場。再說了，你就是不讓冬兒去，明天九光回來，也會來接孩子——”

靜安說：“那，冬兒要是嚇著咋辦，小姑娘陽氣弱——”

母親幫靜安想了這么一個辦法：“你就跟著吧，你記住，不到場之后，你什么也不說，畢竟，你跟他們家沒啥關系。”

看來，只有這種辦法，能讓靜安安心一些。

靜安輕輕地推開冬兒的房門。女兒睡熟的樣子很可愛，厚嘟嘟的嘴唇，跟靜安差不多。

鼻子，額頭，越長越不像靜安，輪廓更像九光。

靜安把臺燈打開。冬兒感知了燈光，微微地皺眉。

靜安的手撫摸著冬兒的肩膀，輕聲地說：“閨女，起來吧，有點事，媽要跟你商量——”

冬兒突然睜開眼睛，看著靜安，一點也不驚訝，也沒撒嬌，就問：“媽媽，啥事？”

靜安字斟句酌：“你爺爺不行了，你大姑要來接你去奶奶家，你想去嗎？要是不想去，咱就不用去——”

話沒說完，冬兒就說：“我要去看爺爺——”

冬兒自已開始穿衣服。

血緣親情是擋不住的。

靜安幫冬兒穿好衣服：“媽媽陪你去。”

冬兒說：“媽媽，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這個孩子呀，就好像知道靜安要說什么似的。

上了大姐夫的車，車子開動了，靜安看到侯東來還站在樓門口，有點擔心地目送靜安母女。

車上，大姐夫開車，大姐周英坐在副駕駛。

周英回頭看看冬兒，又看看靜安：“我媽說了，你要是不放心冬兒，就陪著冬兒來，家里的規矩你不用管——”

靜安明白道理：“我媽也這么跟我說的，我就是照顧冬兒。”

冬兒忽然問：“我爺爺還能說話嗎？”

周英看著冬兒，神情肅穆。“你去了就知道了。”

冬兒忽然哭了：“我爺爺是不是死了，不能說話了，我想爺爺，想爸爸——”

周英也掉了眼淚：“我給五家戶去電話了，那面連夜辦理呢，九光到家最快也得明天上午——”

冬兒哇地一聲哭了。

轎車突然一個急剎車，差點把冬兒從座位上甩出去。

后排座沒有安全帶，何況，小城里的人，那個年代，沒有系安全帶的習慣。

冬兒又坐在中間，幸虧靜安眼疾手快，把冬兒抓住。

誰也沒想到，大姐夫會突然急剎車，車子停在路邊，一動不動。

靜安以為發生了什么，連忙問：“大姐夫怎么了？”

周英低聲地說：“別說話，抱著點冬兒。”

靜安連忙把冬兒抱在懷里，靠在一側的車門上，用手捂住冬兒的眼睛。

街道上，暗夜里，忽然起霧了。

霧氣昭昭，影影綽綽的，好像什么東西，從小到大一排，在馬路上緩緩走過。

靜安看不太清，睜大眼睛想仔細看，但霧氣氤氳過來，看不清。

她一直捂著冬兒的眼睛，心里想，母親的話是對的，冬兒必須得來，這是冬兒家族的事情。

但靜安必須要陪著，時刻護著點女兒。

過了半天，路上的霧氣消散了一些，大姐夫才發動車子。

周英小聲地說：“是黃先生領著一家過境——”

靜安沒問，冬兒要問，靜安沖冬兒搖搖頭。冬兒不吭聲了，她兩只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窗外。

窗外，什么都沒有了，只有暗夜，和遠處昏黃的街燈。

周英回頭叮囑冬兒：“在爺爺家，你什么也別問，大人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記住了嗎？”

冬兒懂事地點點頭：“我聽大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