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為先走了一天，老兩口心心念念的盼了一天。
時不時的就要往路口上走一走看一眼，看看縣城往這邊來的那個道上有人了嗎？
鄧顯在地里干活干不起勁，宋金花在家里織布也織不起勁。
一直到天都快黑的時候，老兩口等的心都涼的透透的了。
鍋里早早就煮好的飯，熱了一遍又一遍。
宋金花還專門攤子新鮮的煎餅，把門口的韭菜割下來弄了好幾個雞蛋給做了韭菜盒子。
鄧為先總算是回來了。
他一回來，老兩口眼睛都要亮堂幾分。
鄧為先空著手回來的，回頭來的時候他是想割點肉帶回來的，但是卻發現兜里一分錢都沒有。
他身上回來的時候帶著他所有的工資，都被他交給了周紅月，算是，算是對對方的補償。
說到底，是他不負責任是他對不起人家。
給她一點錢她活的也有底氣一點，也能更好的把孩子照顧好。
他找了江雅英，讓幫忙再給找個工作，沒有工作是不行的，無論有多少錢都有花干凈的時候。
不管怎么樣有一份收入也就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他們從小相識，他太清楚對方是個什么性格了。
不管他們走到哪一步，他都不想看著對方被生活壓垮了從小就很硬的脊梁。
“你大嫂在那邊怎么樣？”
“挺好，兩個孩子也挺乖，說是過段時間帶孩子回來看你們。”
宋金花假裝滿不在乎：“只要他們娘三好好的就行，看不看的都那樣，我們在家里有吃有喝的。趕緊的，趕緊的，別在那兒站著了，洗個手吃飯了。”
燒了菜稀飯，煎餅，韭菜盒子，炒了咸菜，
宋金花喊著鄧為先：“吃這個韭菜盒子，我專門做的。”
鄧為先嗯了一聲：“你們也吃，我有一個就行了，我吃煎餅，我想娘做的煎餅了，在外面的時候就可想了。”
這話說的，老兩口子同時鼻子一酸，眼淚一下就滾在了碗里。
“想吃就多吃一點，爭取在家里多待幾天，你要天天給你做。”
鄧為先嗯了一聲。
一直到吃完飯，鄧顯才問：“這回回來在家里能待幾天啊？”
“能待個半個月。”
“那，下一回又上哪兒啊？”
“這回不走遠，在省城，要去上學了。”是去進修，但是老一輩不一定能懂進修是什么意思，所以他說上學。
鄧顯一聽上學而且還是在省城，一下子就高興起來：“那就好那就好，上完學就給安排工作了吧？”他從來都沒有問過兒子在外面都干些什么？
但是他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他也知道革命是什么意思。
那槍林彈雨的都是要死人的，他小時候的那些一起放牛的伙伴啊，別管玩的好的壞的，好多都沒能長大，一起長大了的，好多長著長著就沒了。
不然鄧為先走了這么幾年，杳無音訊的他會以為死了。
“會的，到時候我盡量不走遠。”
“那就好那就好，遠點也沒有啥，聽組織上安排。”只要有個穩當的工作，別再跑來跑去，比啥都強。
鄧為先前后一共就歇了兩天就跟鄧顯下地。
老頭子平時沉默寡言的一天到晚也聽不見他能說幾句話，兒子一回來話倒是多起來了。
說的最多的就是二狗，就那么跑出去又不會說話，到底是死是活誰也不清楚。
每次說到這個的時候鄧為先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鄧顯知道他不該在三狗面前提二狗的。
這件事情歸根結底，還是二狗對不起三狗。
要是在家里，他能找根棍子讓三狗狠狠的抽對方一頓。
可這跑了出去不知下落不知死活，心里面再大的火氣也隨著時間一天天的被擔心消磨干凈。
不該說卻忍不住，因為他憋的時間太久了。
他沒辦法在宋金花面前說，害怕刺激了對方，身體更不好了。
也沒辦法跟別人說，哪怕就是自己的親兄弟也不能說，因為這就是個笑話，只會被別人笑話。
對于鄧為先來說，找到周紅月他們母女，他跟江雅英的做法出奇的一致。
沒在老兩口面前提，甚至完全沒有想過要在他們兩個面前提起來。
都走了這么長時間了，開始了新的生活，既然斷了就斷的利利索索的。
在家待了半個月，整個小前莊方圓走近的都知道他回來 ，但是除了附近的人壓根沒人見過他。
走的時候，宋金花給他攤了一大摞雜糧煎餅，還給他弄了兩罐子咸菜。
鄧為先心里面復雜極了，除了難受就是內疚。
“回來的匆忙，我也沒有帶錢回來，等我去學校安頓好了，就給你們寄錢回來。
年齡大了，養不了豬就去割點肉，油水是不能少的，少了油水干活沒勁身體也不能好。”他真的活的夠失敗的，不配為人子，不配為人夫，也不配為人父。
“不用，現在家里就我們兩口人，能吃多少？地里面收的都吃不完，肉也割著呢。你回頭要是有時間你就回來，這不遠了。
上學呢，身上有兩個錢攢著，也老大不小了，緩一緩。說個不該說的話，要是遇到有合適的，趁著還不是特別大的時候再找一個，別死心眼。”
人這輩子，誰離了誰其實都能過，誰跟誰也都能過，就怕他死心眼。
鄧為先嗯了一聲。
他現在不想討論這個事兒，老兩口怎么說他就怎么聽著吧。
“怪沉的，要不然讓你爹送送你？”鄧為先身上有傷，回來誰都沒給講，但宋金花也不是個傻子，長了鼻子能聞見，那一身的藥味。
“不用了，我走的快，去城里也要不了多大一陣。”他一個大男人，這點東西還是能提得動的，要是這點東西都提不動那怎么能握得住槍桿子？那怕是真的廢了。
“在家好好的，我安頓好了就給你們來信，告訴你們地址。”這一次，不會再讓家里人多久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了。
走之前，鄧為先還是又去了一趟江雅英那里。
“工作已經給弄好了，不需要什么文憑，工資雖然不高，但是，夠活了。”
她沒想到這個小叔子還是個癡情種。
還有些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該講不該講，最后想了想就放棄了。
算了，已經這樣了，她又何必去做那惡人？至于是先跟誰勾搭上的后跟誰勾搭上的，到底是自愿的，還是被強迫的，這些都不重要了。
“你不再去看看青寧嗎？”
鄧為先在這里站了半天，長長的嘆了口氣：“不去了吧！”對于那個小崽崽來說，他只是一個從來沒有露過面的陌生人。
他怕再見，自己會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