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楊凡回到家中，將衙門前的事跟自己的家人都說了。
別說，楊凡平常真疼這幾個，這幾個也真對得起楊凡，個個是忠心耿耿啊！
楊凡心里算是找著點安慰，人說這家是港灣，不到起風(fēng)的時候真是感覺不到。
楊凡點點頭，轉(zhuǎn)身出去，叫老媽子將王艷兒叫來，道：“適才你也在旁邊，想是都聽到了。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殷虎，要好好照顧你們母子，往后不敢說，這之前我是做到了的！今日我倒了霉，若是你有心要離去，我便送你一筆安家的銀子，讓你與殷虎兩個長相廝守，若是跟著我時，只怕日后會有不測！”
王艷兒噗通一聲跪倒，哭道：“求老爺不要將小婦人趕走！那殷虎是個什么人，別人不知道，難道班頭還不知道嗎？小婦人這許多年來，只有在班頭家中，才覺得自己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絕不肯背班頭而去！”
楊凡長嘆一聲，道：“好，很好！只是我到底不能連累你，這樣吧！你先跟著我在家中住上一段日子，若是情況不妙，我到底要安排你去個穩(wěn)妥的去處！”
這里打發(fā)了王艷兒，楊凡嘆了口氣，正躑躅時，只聽外面有人輕輕敲門。
楊凡道一聲：“進來吧！”
只見那門兒輕輕一響，外面走進了聘聘婷婷的楚蝶娘來。
楊凡最近忙的可以，倒是忽略了這楚蝶娘，此時見她，只覺清瘦來不少，只是神色間少了許多風(fēng)塵的味道，而多了幾分安然，心道：“倒是多虧了當(dāng)日不曾收用了她，要不然也是累得她與我一起吃苦。”
當(dāng)下道：“小人知道楚姑娘自來在我這家中住的并不舒服，如今想來我在這清水縣也無立足之地了，過不多久，說不定連腦袋也丟了，若在往時，小人只恨不能多留楚姑娘多住上一段日子，如今卻是不敢留客！”這話本是出自真心，卻也說得坦坦蕩蕩。
楚蝶娘微微談了口氣，眼睛卻望著楊凡，半晌也不說話，過了好久，這才緩緩道：“是不是我離開了，你便會安心！”
楊凡點頭道：“正是這般，我家中幾個家眷跟著我，那是沒法子的，便是我現(xiàn)在遣散了她們，只怕六大書吏也不會放過她們，你卻不同，只不過是在我家中暫住而已，若是此時離去，我雖離職，到底還有些香火人情在，料想不會有人為難你，何況你若安全了，以后我這邊有個三長兩短，我這孤兒寡母也好有個投奔的去處！”
他這里說的心酸，也忍不住流下淚來，那楚蝶娘嘆了口氣，道：“我只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誰知道也不過如此！”
楊凡一愣，心說，這話可是怎么說的？我這心里想的都是先將你們安置好，卻怪起我來了！？
楚蝶娘又道：“這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終，絕不肯半途而廢，如今你不過受了小小挫折，不但不思量卷土重來，居然便要望風(fēng)而逃，可叫人看的輕了！”
楊凡又是一愣，心道：“這楚蝶娘說的倒是不錯，可我如今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那除了引頸就戮以外，哪還有什么出路？”
可是看看楚蝶娘這神色，再想想自己家里這一群人可都指望著自己呢，再想想自己這一大家子人口，便是要逃走，那拖家?guī)Э冢慌乱蔡硬怀隽髸舻淖窊簦瑢嵲谑橇粢擦舨坏茫咭沧卟坏茫?/p>
楚蝶娘又道：“當(dāng)日我在大牢之中，只道這命不久休矣，卻不想給楊班頭救了，當(dāng)時還不覺什么，后來時時想起，實在覺得楊班頭這一招一式，莫不是精妙到了極點，這般智計，這般本領(lǐng)，雖是我久在風(fēng)塵之中，閱人無數(shù)，卻也不曾見得！若說今日之事，楊班頭所面臨之危局不能說不危險，不能說不緊張，只是回想起來，只怕還不如當(dāng)日救我之時！”
楊凡嘆了口氣，道：“楚姑娘這般說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今日之事，讓我想起便是忍不住膽戰(zhàn)心驚！”
楚蝶娘笑道：“所謂是不關(guān)心，關(guān)心則亂！以前班頭你奇計百出，只不過是要救旁人，如今到了自己身上，卻忍不住患得患失，進退失據(jù)起來，其實這事也簡單得很，我只告訴你一句，以我在清水縣這么多年來的經(jīng)驗，以我對六大書吏的了解，這幾個人最是心狠手辣不過，連前任的縣令也是死在他們手上，若是你覺得你如今撒手不干，退隱山林，想做一個富家翁，便能逃過一劫，那是趁早死了這個念頭，他們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楊凡心頭一驚，心說這楚蝶娘真不愧是歡場出來的，那是人精里打過滾的狠角色，居然一眼就將自己的心思看透了。
要說楊凡這一回，董縣令本來是將他貶做副班頭的，若是他頭腦靈活些，說上幾句軟話，再通過黃師爺使上幾百兩銀子，這事未必就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因此若是說到底，乃是楊凡對于這官場中的種種，早已厭惡的不行，因此雖然自己也未曾察覺，卻早已萌生了去意，因此才會跳上前去，扯去了那條幅，惹出這般大的禍事來。
楊凡嘆了口氣，心知不管是黃師爺，還是楚蝶娘，說的都不錯，自己如今是騎虎難下，可不是說走就走這么簡單。
楚蝶娘又道：“要說班頭面對這種小局面，居然能束手無策，我卻是不信的！”說罷轉(zhuǎn)身自去。
楊凡呆了半晌，心說，楚蝶娘啊楚蝶娘，你這一番話算是驚醒夢中人，我楊凡這一路行來，也算是大風(fēng)大浪都見過了，卻在今日自亂了陣腳。
當(dāng)下在這房間中來回的踱步，心中暗想，雖然黃師爺說有把握勸得董縣令收回成命，可今天這縣尊大老爺吃虧不小，董縣令如今又不比剛上任時，沒什么見識，又給六大書吏架空，如今六大書吏溜須拍馬，那是一個勁地往上貼，董縣令就算是不用自己，自己干著急也沒用，只是這樣一來，六大書吏絕不會放過自己倒是真的！
想到此處，不由又是一身冷汗出來。
他這里踱來踱去，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珠，忽然一拍腦袋，笑道：“要說這事又有何難？”當(dāng)下要來紙筆，刷刷點點寫了幾封信，便叫了蓮實來，如此這般囑咐一邊。
那蓮實聽了點頭自去，楊凡這里哈哈一笑，出了房門，叫來家中幾個美艷少婦，連帶王艷兒楚蝶娘都叫了來，道：“這一回倒是我做的差了，可世間并無后悔藥吃，如今咱們在這清水縣中已經(jīng)無法立足，好在這幾年，老爺我也頗積攢了些金銀，俗話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
周若晴奇道：“投八路是個什么東西？”
楊凡哈哈一笑帶過，道：“如今咱們既然要走，這金銀細軟是少不得的，至于大件的家財，倒是不好隨身帶著，你們不妨該賣的賣，該當(dāng)?shù)漠?dāng)！”
家里的女眷們見楊凡這么說了，也知道他是無法可想，各自去收拾行李，只有楚蝶娘面上露出微微詫異的表情。
家里的下人們聽說楊凡要走，也都戀戀不舍，楊凡擺擺手，讓他們自去收拾家具物品擺在門口出售。
楊凡家門口本來就聚集這數(shù)千災(zāi)民，這一回楊凡擺出家底來，頓時清水縣里炸了鍋，消息四處傳揚。
楊凡在家中等了一會兒，想來這門口的災(zāi)民中必然有六大書吏派來的眼線，此時這消息想必已經(jīng)傳到衙門中去了。
他這里換了一身便裝，隨手揣了些銀兩，又是趕奔衙門而去。
他這里一路行來，到了衙門門口，邁步剛要進，便聽一人厲聲喝道：“哆！你是哪里來的賊人，膽敢擅闖知縣衙門？”
楊凡抬頭一看，認得這個小吏是馮湖治下的，便是刁難過自己給自己一巴掌打掉了兩顆門牙的那位。
楊凡嘻嘻一笑，道：“我來此走走看看不成嗎？”
那小吏以前見到楊凡都是繞著走的，今天卻膽氣憑空而來，跳上前來，掄起胳膊朝楊凡臉上抽了過來。
楊凡本來不欲惹事，也知道自己如今是白身一個，這小子是擺明了要打自己報仇，可事到頭上，躲總不是辦法，再說楊凡在這衙門中平蹚慣了，何曾有哪個人敢如此對待他？
忍不住心頭火起，看也不看，抬腿就是一腳，將那小吏踢翻在地，他這里正要再贈送一頓老拳，卻聽見馮湖大喊道：“反了反了！來人，將這廝給我拿下！”
這一句話說完，衙門內(nèi)外頓時跳出不少人來，俱是些衙門中的小吏，楊凡大叫道：“快班衙役何在？”
總鋪本就不遠，楊凡這嗓門也大，一聲吼過，快班中呼啦啦沖出二三十號人來。
楊凡心說，這特么是馮湖你早就在我家門口安排下了眼線，見我往衙門來，故意要給我難堪啊！
他這里雙拳難敵四手，那小吏雖都是讀書人，卻架不住人多，橫拖豎拽將楊凡按倒。
快班衙役見了楊凡這般模樣，一時愣住，要知道，這時候楊凡可不是快班班頭了，而馮湖卻是兵房的書吏，按道理來說，自然是要聽馮湖的，可楊凡與他們自來交厚，平素不曾虧待了他們，怎能看著他受苦？
正在這時，只聽門口一聲大喊：“奶奶的，都站著做什么？上去給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