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凌晨兩點的江城街道空曠無車。
老舊的黑色大眾排氣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吼。
許凱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油門被他踩到了底。
遇到紅綠燈他連減速的意思都沒有，硬生生從十字路口竄了過去。
副駕駛座上，林舟整個人靠著椅背。
他胸口起伏的頻率很亂，呼吸聲粗重。剛才那一腳動用了純粹的肉身力量，把原本就錯位的肋骨徹底崩斷了。喉嚨里那股鐵銹味壓不住，順著嘴角往下滴。
“你別死我車上！這車我剛花兩萬二手市場淘的。”許凱眼睛盯著前面的路況，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林舟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把下巴上的黑血擦掉。順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個塑料袋。
袋子里裝著從七號冷庫順出來的幾株藥材。
市局大院的大鐵門關著。
許凱一腳剎車把車橫在門口，推開車門就去砸保安亭的玻璃。
值班警員剛想發火，許凱直接把龍虎山的度牒拍在窗戶上，嚷嚷著有涉及上百條人命的大案要報。
三分鐘后，林舟和許凱走進了公安局長徐天來的辦公室。
屋子里彌漫著劣質煙草和泡面的味道。
徐天來穿著皺巴巴的便服，手里拿著叉子挑起一團面條。
看到進來的兩個人，面條啪嗒掉回了紙碗里。
林舟現在的樣子實在算不上好。
他的衣服上沾著泥水，胸口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污，臉色比刷了漆的白墻還白。
沒等徐天來開口詢問，林舟把那個黑色塑料袋扔在了辦公桌上。
“徐局長，看看這個。”
徐天來放下泡面碗，抽了張紙巾擦嘴。
他把塑料袋打開。里面是幾株成人手臂粗細的人參，還有兩片紫黑色的靈芝。原本都是市面上難求的好貨。
此時，這些人參和靈芝的表面，長滿了一層灰白色的絮狀物。
湊近一聞，沒有半點藥材的清香，反而透著一股死老鼠在下水道里泡了十天的腐臭味。
徐天來捏著鼻子后退半步。
“趙家控制的宏遠冷鏈物流中心。”林舟拉過一張折疊椅坐下，用手捂著右邊肋骨。“七號冷庫。里面堆著百草堂被扣押的幾百箱高檔藥材。有人在里面布置了邪陣，用尸氣污染這些藥。最遲明天下午，這批貨就會通過趙家的物流渠道，強行分發到江城及周邊城市的各大藥房。”
林舟說話的聲音很小，透著虛弱，偏偏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徐天來的臉色變了。
作為官方系統內負責處理特殊案件的負責人，他太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如果這種被尸氣徹底滲透的藥材流入普通老百姓的市場，患者買回去熬湯喝下。不出三天，江城各大醫院的急診科就會被擠爆。死因還查不出來，只能歸咎于突發性器官衰竭。
這是一場災難。
“消息可靠？”徐天來拿過桌上的對講機。
許凱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廢話。胖爺我差點折在里面。冷庫里還有三個被控制的活死人，外加一個陰鬼宗的布陣人。不過那個布陣人被林舟廢了。你們現在過去，直接連人帶贓物一起端。封條一貼，趙家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徐天來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這種案子不需要請示上面，屬于絕對的緊急突發事件。
他按下對講機。“一隊二隊全體集合。帶上重裝備。通知特警支隊配合。目標西郊宏遠冷鏈物流中心。”
安排完任務，徐天來看向林舟。
“你要不要跟我的人去醫院？你這狀態隨時會休克。”
林舟搖頭，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
“醫院治不了我的傷。我得回家。”
從市局出來，夜風一吹，林舟雙腿發軟。
許凱趕緊伸手攬住他的腰，半拖半拽地把他弄上車。
“你逞什么強，非要親自跑一趟。把地址發給老徐不就行了。”許凱一邊掛擋一邊抱怨。
“不見兔子不撒鷹。”林舟閉著眼，“徐天來這種老油條，沒看到實質性的證據，他不會為了神農集團去動趙家的產業。只有把這包毒藥拍在他桌上，他才會意識到趙家踩了紅線。”
車子駛入靜湖山莊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別墅一樓客廳留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門鎖剛轉動半圈，門就從里面被拉開了。
葉晚晴穿著一套寬松的米色孕婦睡衣站在門后。她散著頭發，素面朝天。旁邊站著披著外套的秦雅。
兩個女人誰都沒睡。
葉晚晴的目光落在林舟胸口的血跡上，眼眶瞬間泛紅，但眼淚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沒有大呼小叫，也沒有追問發生了什么。
“扶他到沙發上。”葉晚晴對許凱說道。語氣很穩，透著這個家女主人的氣場。
許凱把林舟放在真皮沙發上。
林舟剛躺下，就開始劇烈咳嗽，又咳出一口夾雜著碎內臟的血絲。
秦雅見狀，急忙上前想去搭林舟的脈搏。
她的手剛伸出一半，葉晚晴已經端著一個裝滿熱水的銅盆走了過來。
“秦雅姐，幫我拿一下毛巾好嗎？”葉晚晴轉頭看向秦雅。
秦雅的手在半空中停住，隨后默默收了回去，轉身去拿毛巾。
葉晚晴單膝跪在沙發邊緣。
她伸手解開林舟已經被鮮血粘在皮膚上的襯衫扣子。
布料撕扯傷口，林舟疼得皺眉。
“忍著點。”葉晚晴把熱毛巾擰干，小心避開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一點點擦拭著周圍的血污。
她的手指微涼，碰到林舟滾燙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安撫感。
林舟反手握住葉晚晴的手腕。
“別忙了，吵醒爸媽不好。”
“他們喝了安神茶，睡得熟。”葉晚晴把臟毛巾扔進銅盆里，盆里的清水變成了淡紅色。
秦雅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看著葉晚晴熟練地給林舟換上干凈的睡衣，又從抽屜里翻出孫承德留下的跌打藥粉灑在傷口上。
這種完全插不上手的局外人感覺，讓秦雅心里堵得慌。
許凱站在角落里摳鼻子，假裝看天花板。
處理完外傷，葉晚晴去廚房端了一碗一直溫在鍋里的人參小米粥。
林舟喝了半碗，靠在葉晚晴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藥效發作加上極度疲憊，他很快昏睡過去。
葉晚晴拿來毛毯給他蓋好，就這么坐在地毯上守著。
一夜無話。
“叮鈴鈴！”
清晨七點，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別墅的寧靜。
林舟猛地驚醒，扯動了傷口。
他接起電話，聽筒里傳來徐天來氣急敗壞的聲音。
“林舟，出大事了！物流園里什么都沒有。沒有你說的毒藥材，沒有邪陣。那個灰衣執事被倒掛在冷庫的房梁上，人早就死透了！更要命的是，嶺南趙家通過商會發了聯合聲明，說是你派人潛入物流園投毒殺人，意圖栽贓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