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淡淡的目光落在那雙手上。
這雙手很美，肌膚白皙，指節修長，但其中的右手，卻多出一根手指！
六根手指！
林楓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失禮，連忙收回目光，專注聆聽笛聲。
笛聲悠揚，似有一個個音符在天地間躍動，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一時間整個山谷都變得沉寂。
除了笛聲外，沒有任何雜音，似連風聲都止住。
在這悠揚的曲調中，不少學子緩緩閉上雙眼，沉浸其中，面容也變得平和、安詳起來。
林楓雙眼虛瞇，心頭閃過一個詞：“音波！”
不錯，這曲子竟如同音波武技般，暗含著影響神魂的力量，只是不具備任何攻擊性。
以他如今的神魂強度，若是存心抵抗，完全能無視音波的影響。
但這畢竟是考核，林楓還是緩緩閉上眼，讓自己的意識沉入曲調的意境之中。
他倒要看看，這首迎新曲有何玄妙之處。
吹奏竹笛的何華，目光在場上掃過，見林楓雙眼閉緊，臉上并無意外之色。
區區一個武丹境的小家伙，豈能抵擋她的笛聲？
“嘩啦啦！”
而林楓則眼前一花，再度睜開眼時，就發現自己換了一片天地。
前方居然是一片碧湖，湖泊中微波蕩漾，蓮葉鋪開整個湖面，隨著水波上下起伏，而自己則泛著孤舟，在湖面上穿行。
一旁有采蓮女路過，歌聲曼妙而悠揚，帶給人內心安寧與祥和。
碧湖、朝陽、荷葉，如此美輪美奐的盛景，哪怕林楓也不由驚嘆，他此時立在舟頭，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劃船在湖中心穿過。
小舟行駛進荷葉間，荷葉上有露珠在滾動，折射著稀碎的光芒。
這片天地靜謐極了，也美極了，只有木漿在水波劃過的聲響，一聲又一聲，仿佛能洗滌心靈。
舟向前，漣漪緩緩蕩漾。
忽的，林楓無意中低頭，發現那些蕩漾的漣漪，竟呈現出一張面容。
竟是陳龍！
陳龍對自己的背叛，頃刻間浮現在林楓心底，但此時此刻，關于那份仇恨卻在逐漸淡去。
他犯了迷糊，甚至有些搞不清楚陳龍是何人，到最后那漣漪逐漸散去，看不出陳龍的模樣。
他的心，似空了一塊似的。
未及細想，前方的水面上，又浮現出一張嫵媚動人的臉龐，是歐陽雪。
“歐陽雪？”
林楓晃了晃腦袋。
這個名字分明是他說出的，但他卻犯了迷糊，不清楚歐陽雪是何人。
他越來越困惑，也有些疲倦，哈欠連天，仿佛連神魂都要昏睡過去。
緊接著，是更多。
有對他棄如敝履的公孫玄，也有煉器閣的陸景懷……
隨著舟向前行，一張張仇人的面孔，一段段記憶，如同綻放的曇花，在湖面清晰浮現，又隨著他遠去，無聲無息散掉。
“仇恨……記憶……”
“迎新曲，迎新曲，原來如此！”
“它在剝奪我的仇恨，讓我與過去告別……”
林楓心頭一驚，眼神恢復了清明。
他不要這樣！
無論仇人也好，恩人也罷，都是他的前半生。
都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苦海雖苦，亦能渡人，仇恨雖會迷惑心志，卻能鞭策我無畏向前。”
林楓想要掙脫這道幻境，可采蓮女的歌聲傳出，卻讓他越陷越深，連神魂也變得沉重無比。
根本無法掙脫。
隨著小舟劃過更多的距離，那一段段記憶隨之變得模糊，就好似深埋起來一般。
“神魂百煉，驅邪破障，神元刀出！”
林楓陡然暴喝，神魂內魂力涌出，化作一柄寒光凜冽的神元刀。
他轉過頭，雙目炯炯有神，朝采蓮女看去，冷冷道：“何導師，得罪了！”
“嗤！”
一刀出！
采蓮女毫無反抗之力，便被斬成碎片，整個世界劇烈震蕩、扭曲，平靜的湖面好似被打碎的琉璃盞，現出巨大裂痕，接天的蓮葉開始枯萎、消失，湖水如沸水般翻滾起來。
終于，眼前的景象寸寸崩裂，最后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黑暗，以及耳畔傳來的一聲輕咦聲。
微光刺入眼簾。
林楓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依舊盤坐在蒲團之上，前方依舊是那個山谷。
而演奏笛聲的何華，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一臉訝然地看著自己。
至于那些學子，依舊如雕塑般沉寂不動，面容安靜祥和，似完全沉浸入幻境之中，進行一場心靈上的洗滌。
“好厲害的音波幻境！”
林楓著實被驚出一身冷汗。
那幻境太真實了，就仿佛他真的立于小舟一樣。
倘若他沒有修煉神魂百煉，只怕根本掙脫不出來。
若真如此，那些關乎于仇恨的片段，可能會徹底埋在他記憶深處。
驚魂未定的林楓，坐在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而隨著笛聲戛然而止，其他學子也悠悠醒轉，一個個抬頭看向何華，面露詫異之色。
“你……”
何華垂眸，看向林楓，無比驚異，似是想不通他為何要強行掙脫幻境，更想不到一個武丹境的小家伙，竟有能力做到！
林楓眼眸清澈，看著何華導師，臉上波瀾不驚，道：“原來這就是迎新曲。”
何華微微頷首，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楓。”林楓回道。
“所謂迎新曲，意在與過去的悲痛、苦難、仇恨告別，并非是讓你徹底與這些片段割裂，只是稍稍遺忘，只有如此才能迎接新生。”何華輕聲解釋道。
林楓卻搖了搖頭，語氣篤定道：“何導師，我這一路走來，有摯友的關懷，也有身邊人的背刺。”
“我享受過萬眾矚目，也獨對冰冷的深淵。”
“那些美好于我，如同臂助，痛苦的記憶則如砂礫，深嵌血肉之中。”
聞言，何華蹙了蹙細長如柳葉的眉頭，問道：“所以我幫你將那些砂礫剝落，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林楓卻淡淡一笑，仰頭看向云空，道：“你看這世界，有光有影，光影并存，人生也是如此，有美好便會有苦難。”
“無論好壞，它們都是我的前半生。”
“缺失了任何一部分，我都不再是完整的我。”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幻境中強殺采蓮女，掙脫幻境。
無論多大的仇恨，多么苦澀的記憶，林楓都不會選擇遺忘、割舍。
因為，這就是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