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技校的日子,像車間里傳送帶上的零件,按部就班,卻又在重復中打磨出不同的光澤。
晨號、晨練、理論課、實操、體能、晚自習……循環往復。
葉歸根身上那股子被太奶奶梅花嬌慣出來的“紈绔氣”,在技校嚴苛統一的節奏和無處不在的“規矩”面前,被磕碰得七零八落,卻又倔強地不肯完全消散。
他與同學們的互動,從一開始就帶著一層微妙的隔膜。
干部子弟的小圈子自然向他靠攏,但那種刻意逢迎或小心翼翼,讓他覺得乏味。
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如王鐵柱那樣的,對他好奇又有些距離感,覺得他背景深不可測,態度時冷時熱。
葉歸根自己呢,懶得刻意迎合誰,也學不來葉馨那種潤物細無聲的親和力,大多數時候獨來獨往,帶著點懶洋洋的疏離。
直到“機床優化算法興趣小組”成立。
這是魯師傅牽頭,幾個高年級技術尖子發起,面向全校對數控編程和智能加工有濃厚興趣學生的非正式團體。
第一次活動在周末的開放車間,來了二十幾個人。
葉馨也來了,她對這個可能提升她未來“智能農場”硬件加工精度的領域很感興趣。
活動內容是探討如何利用現有“昆侖”芯片的算力,結合機床傳感器數據,實現加工過程的實時自適應優化和刀具磨損預測。
理論部分由高年級學長講解,葉馨聽得專注,筆記飛快。到自由討論和嘗試環節,氣氛活躍起來。
葉歸根原本只是被王鐵柱硬拉來湊數,靠在車間立柱上打哈欠。但當學長拋出一個實際加工中遇到的難題——
如何在一組復雜曲面加工中,平衡加工效率與表面光潔度,并防止顫振——讓大家思考時,他耳朵動了動。
幾個同學提出了想法,有的中規中矩,有的略顯天真。
葉馨也舉手,從傳感器數據融合和模糊控制的角度提了個思路,邏輯清晰,引得學長點頭。
葉歸根忽然直起身,走到前面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他也沒看誰,自顧自地畫起來。先是一個簡單的機床動力學模型框圖,然后引入幾個參數,邊畫邊用有些隨意的語調說:
“光盯著局部優化沒用。得看整個系統剛性分布和固有頻率。這里,”他點著圖中某個位置:
“是薄弱環節,加工到這片區域,參數不變肯定顫。提前在程序里加一個基于位置的前饋補償,再配合主軸負載實時微調進給……”
“雖然不能根治所有問題,但對這種特定工況,比事后調整靠譜,算力占用也還行。”
他畫的圖示簡潔,說的參數和思路,卻觸及了更深一層的系統動態問題,這通常是高年級甚至工程師級別才會考慮的。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魯師傅不知何時也過來了,抱著胳膊看著白板,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一個高年級學生忍不住問。
葉歸根放下筆,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樣子:“家里書多,瞎翻的。哦,上次幫我爸……嗯,幫人看一個國外機床的振動分析報告,里面提到過類似思路。”
他沒說那“報告”其實是“戰士集團”某個海外并購項目的技術盡調材料之一,他偶然瞥了幾眼。
“思路不錯,但補償算法具體怎么實現?‘昆侖’的實時任務調度能跟上嗎?”
葉馨清脆的聲音響起,她沒在意葉歸根的態度,只關注技術本身,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葉歸根撓撓頭,看向白板,思索了一下:“可以用優先級中斷加一塊緩存區……具體我得想想。”他這次回答沒了之前的隨意,多了點認真。
這次活動后,葉歸根在小組里似乎找到了點“存在感”。
雖然他依舊不是積極發言的那個,但偶爾蹦出的點子,往往角度刁鉆,甚至有點“野路子”,卻總能戳中一些技術難點。
慢慢地,有同學開始主動和他討論問題,包括那個提問的高年級學長。葉歸根依舊話不多,但別人問到他懂的,也會簡單說幾句。
王鐵柱對他更是佩服:“歸根,你腦子真好使!那些東西我聽都聽不懂!”
葉歸根拍拍他肩膀:“你手穩,活兒扎實,比我強。”
這話倒有幾分真心。他見過王鐵柱加工一個超薄壁零件,手穩得像機器,那份專注和耐心,他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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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萌動,如同戈壁雨季偶爾鉆出地表的草芽,不經意間,就在看似板結的土壤下探出頭來。
葉馨是技校里一道亮麗的風景。成績優異,能力出眾,性格開朗又不失分寸,加上那層若隱若現的“葉家”光環,讓她自然而然地成為許多男生目光的焦點。
但她似乎總隔著一層溫和而堅定的距離,除了必要的學習和工作,很少與男生有私下過多接觸。
她的目光,似乎總是望向更遠的地方——實驗室里的項目,圖書館里的技術期刊,或者,談及東非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直到校運會前夕。
葉馨報名了女子三千米長跑和4x400米接力。
她耐力好,但爆發力不算頂尖。為了給班級爭取榮譽,她每天晚自習后都去操場加練。
一個周四的晚上,月色很好。葉馨跑完預定圈數,正在跑道邊拉伸。一個身影從旁邊走過來,遞上一瓶擰開蓋的電解質水。
是周銳,電子二班的班長,也是學校學生會的副主席。
他比葉馨高一級,個子很高,眉眼周正,是那種典型的好學生干部模樣,能力強,人緣好,在技校里很受矚目。
“跑得很棒,節奏控制得越來越好。”周銳聲音溫和,帶著笑意。
葉馨接過水,道了聲謝,擦了擦汗。“還行吧,耐力項目,堅持就好。”她禮貌地回應。
“看你經常晚上來練,”周銳很自然地在旁邊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要注意安全,也別練太狠,影響白天上課。”
“謝謝學長提醒,我會注意的。”葉馨笑了笑,繼續拉伸。
周銳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聊起了即將到來的校運會,學生會的籌備工作,又自然地轉到最近電子班和機電班合作的一個創新項目上。
他說話很有條理,也懂得傾聽,不會讓人感到被打擾。
葉馨保持著禮貌的交流,但心里那根弦微微繃著。她能感覺到周銳目光中的欣賞,以及那份超越普通同學關系的刻意靠近。
她不反感周銳,他確實優秀,但她心里,似乎還沒有騰出地方給這種朦朧的情愫。
她更多的心思,還在她的“智能農場模型”上,在她悄悄收集的關于東非聯合創新中心的資料上。
“對了,”周銳狀似不經意地問,“聽說你父親……是葉雨澤先生?”
葉馨拉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笑容依舊得體:“嗯。”
“真了不起。”周銳感嘆,“軍墾城,還有東非那邊……你壓力一定很大吧?不過你做得真的很好,完全靠自己。”
“謝謝。”葉馨聲音平靜,“技校里,大家都一樣,靠本事說話。”
又聊了幾句,周銳才起身告辭,說明天學生會還有事,讓她也早點回去休息。
葉馨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輕輕呼了口氣。她擰緊水瓶,抬頭看了看月亮。
心里有些紛亂,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想起白天娜塔莎跟她說,東非那邊,葉柔和葉眉阿姨,當年也是在一片荒蕪中,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路。
“感情的事……以后再說吧。”她對自己低語,收拾東西,走向宿舍樓。
她沒注意到,操場另一頭的單杠區,葉歸根剛做完幾組引體向上,正用毛巾擦汗,目光瞥見了剛才那一幕。
他撇撇嘴,哼了一聲,把毛巾甩在肩上,也轉身離開。心里莫名有點煩,不知是因為看到周銳那家伙靠近葉馨,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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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歸根自己這邊,也沒清凈。
技校雖然管理嚴格,但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葉歸根那副帶著點頹廢和疏離的俊朗模樣,加上那次機床小組活動后隱約傳開的“腦子活”、“有背景”,也吸引了一些女生的注意。
同班有個叫林薇的女生,父親是軍墾機電的中層工程師,性格活潑外向。
她似乎對葉歸根格外關注,經常找機會問他問題,借筆記,或者小組活動時主動和他一組。
這天下午實操課結束,大家收拾工具。林薇湊到葉歸根的機床邊,聲音清脆:
“葉歸根,你上午編的那個宏程序好厲害,能教教我嗎?我老是處理不好那個循環邊界。”
葉歸根正在關機床電源,頭也沒抬:“沒什么,就參考了機床幫助文件里的例程,改了幾個參數。”
“那你也很厲害啊,我都看不懂那些例程。”林薇不氣餒,眨眨眼,“晚上食堂有新出的酸奶蛋糕,一起去嘗嘗?我請客。”
葉歸根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林薇長得挺好看,眼睛亮亮的,帶著期待。
要是以前,他或許會隨口答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但此刻,看著林薇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好感和周圍同學投來的曖昧目光,他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不了,”他語氣平淡,“晚上有事。”說完,拎起自己的工具柜鑰匙,轉身就走。
林薇愣在原地,臉上有點掛不住。旁邊有女生小聲議論:“拽什么拽……”
葉歸根聽見了,腳步沒停,心里那點煩悶更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覺得,這些圍繞著他“背景”或“聰明”而來的關注,虛飄飄的,落不到實處。還不如和王鐵柱討論怎么修復一臺老式銑床的進給機構來得踏實。
他走出車間,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操場上,訓練的隊伍口號震天。
圖書館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金光。遠處,葉馨正和娜塔莎邊走邊聊,似乎爭論著什么技術問題,兩人都很投入。
葉歸根停下腳步,看著小姑姑神采飛揚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污的作訓服袖子。
第一次,他對自己這種混日子的狀態,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耐。
太爺爺說葉家的人不能沒骨頭。葉馨眼里的光,是為了一個可能遠在非洲的“智能農場”。
王鐵柱眼里的光,是為了做出一個完美零件。魯師傅眼里的光,是看到學生攻克技術難關。
連那個周銳眼里的光,至少也是為了學生會的工作或者……別的什么。
那他葉歸根眼里的光呢?
他摸了摸口袋,那個自己加工出來的鋁制散熱片還在,邊緣冰涼。他用力捏了捏,金屬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也許……是該找點什么事情,真正做一下了。不是為了讓人看得起,也不是為了應付誰。就只是,想看看自己眼里,能不能也點燃那么一簇光,哪怕很小。
晚風拂過,帶著技校特有的金屬和機油氣息。少年站在夕陽余暉里,背影依舊有些單薄和懶散,但那雙總是半瞇著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緩慢地、不確定地,蘇醒過來。
軍墾城的秋天來得干脆利落,一場夜雨過后,胡楊林瞬間爆發出驚人的金黃,與灰藍色的戈壁、銀灰色的廠區形成鮮明對比,宛如一幅用色濃烈的油畫。
在這個城市,葉家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它不像舊時的豪門深宅,反而因其根系與這座工業新城幾乎同生共長,而顯得無處不在又隱于尋常。
葉萬成和梅花住在療養院,偶爾回來看看孩子們;
葉雨澤和玉娥住在別墅,但這別墅是給科研人員的,談不上奢華,葉家可以說是走后門才買的。
葉雨澤的身影出現最多的地方,是軍墾機電的研發中心或“戰士集團”總部。
葉家的影響力,并非體現在張揚的排場上,而是滲透在軍墾城運轉的血液里——從最高精尖的芯片流片,到技校車間里一臺老舊車床的維修零件供應,再到某條街道旁新栽下的耐旱灌木品種選擇,背后可能都有葉家脈絡或深或淺的牽動。
因此,當葉歸根和葉馨穿著與其他學生毫無二致的作訓服,走在軍墾技校校園里時,他們感受到的是一種復雜而微妙的注目。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下意識的恭敬,也有不服氣的較勁,唯獨很少將他們完全視為普通的“同學”。
這種無形的“場”,讓葉歸根的懶散里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煩躁,也讓葉馨的親和下藏著更深的審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