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吳善民就像一個精力無限的工作狂。
他白天走訪各個工廠、工地,晚上就扎在辦公室里,調閱管委會成立以來的所有文件、檔案。
從財政收支,到人事任免,再到項目規劃,他看得極其仔細,并且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其中“不合規矩”的地方。
比如,發展銀行的“高息攬儲”行為,在他看來,是擾亂國家金融秩序。
比如,衛隊的“準軍事化”管理,在他看來,是地方武裝格局的雛形。
再比如,周祈年繞過層層審批,直接拍板上馬的“半導體新城”計劃,在他看來,更是膽大包天的“個人獨斷”。
管委會的核心會議上,吳善民第一次正式發難了。
“同志們,我來西山幾天,看到了很多成績,我很振奮。”他慢條斯理地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是,我也發現了很多問題,一些很嚴重的問題!”
“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一切工作都要在黨的領導下,在法律和制度的框架內進行!而不是靠某個人的威望,靠所謂的‘西山規矩’!”
“就拿這個‘半導體新城’計劃來說,投資上百億,動用幾十萬勞動力,這么大的項目,經過國家計委的審批了嗎?環評報告在哪里?土地使用許可拿到了嗎?”
吳善民每問一句,聲音就提高一分。
會議室里,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周祈年,等著他如何回應。
這番話,幾乎是全盤否定了周祈年一直以來的工作方式,是要將西山特區重新拉回到那個論資排輩、層層審批的官僚體系里去。
周祈年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吳主任說的,很有道理。”
他終于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預想過周祈年拍案而起,預想過他據理力爭,卻唯獨沒預想過,他會認慫!
“我們之前的工作,確實存在很多不規范的地方。這主要是因為我個人眼界不夠,思想覺悟不高。”周祈年一臉“誠懇”地做著自我批評。
“既然吳主任來了,正好可以幫助我們糾正這些錯誤。這樣吧,”他看向吳善民,“‘半導體新城’這個項目,就由吳主任你來全權負責,怎么樣?”
“什么?!”
吳善民也懵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腹稿,準備和周祈年大戰三百回合,結果對方直接把帥印交出來了?
“周主任,你這是什么意思?”吳善民皺起了眉頭,他感覺事情沒這么簡單。
“我的意思很明確。”周祈年攤開手,“這個項目,從規劃、審批,到資金籌措、工程招標,全部由吳主任你來主導。我們管委會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我們就提供什么。”
“我……”吳善民一時語塞。
他沒想到周祈年居然會來這么一招。
這簡直就像是他氣勢洶洶地一拳打了出去,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不僅沒傷到對方,反而讓自己差點閃了腰。
“怎么?吳主任不愿意?”周祈年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還是說,吳主任覺得這個擔子太重,擔不起來?”
激將法!
吳善民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他要是說不愿意,那豈不是承認自己剛才那番慷慨陳詞都是放屁?承認自己只會動嘴皮子,沒有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他可是京城派來的天之驕子,是來“規范”西山的,怎么能在一個小小的項目面前退縮?
“好!”吳善民心一橫,站了起來,“這個項目,我接了!”
他就不信,憑著他在京城的人脈和資源,還搞不定這些審批流程?
他要用最“規范”,最“正確”的方式,把這個項目做成,讓周祈年,讓所有西山的人看看,誰才是真正懂管理的!
“太好了!”周祈年撫掌大笑,“我就知道吳主任是有大魄力,有大本事的!來,同志們,我們大家一起鼓掌,預祝吳主任馬到成功!”
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李建城、陳默等人看著周祈年,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他們完全看不懂,周祈年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會議結束后,李建城忍不住找到了周祈年。
“主任,您……您這是?”
周祈年遞給他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深吸了一口。
“老李,你覺得,按吳主任那套規矩,跑完所有審批,拿到所有許可,需要多長時間?”
李建城想了想,苦笑著搖頭:“各部委之間踢皮球,扯皮,再加上地方上的利益博弈……沒個一年半載,根本下不來。而且,還不一定能批。”
“那不就結了。”周祈年吐出一個煙圈,“就讓他去跑,去碰壁。”
“有些道理,光靠嘴說是說不通的。只有讓他自己一頭撞在南墻上,撞得頭破血流,他才會明白,西山,為什么只能有‘西山的規矩’。”
李建城恍然大悟。
高!實在是高!
周祈年這根本不是認慫,而是在給那個京城來的年輕人,挖了一個天大的坑!
他這是要用最殘酷的現實,去碾碎吳善民那一身象牙塔里的驕傲!
“那……‘補天’計劃那邊怎么辦?新城建不起來,我們的晶圓廠,封裝廠……”李建城還是有些擔心。
“誰說要停了?”周祈年笑了。
他掐滅煙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吳主任走他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
“傳我的命令,從今天起,所有核心項目,全部轉入地下,代號——”
“‘愚公移山’!”
吳善民接手“半導體新城”項目后,立刻展現出了京城干部的雷厲風行。
他成立了項目籌備組,從管委會抽調了一批筆桿子,沒日沒夜地撰寫項目可行性報告、環境評估報告、土地規劃方案……
短短一個星期,堆起來的文件足足有半米高。
然后,他帶著這些厚厚的資料,和滿腔的雄心壯志,親自帶隊跑起了部委。
第一站,國家計委。
接待他的是一位副司長,是他父親的老部下,見面三分親。
副司長熱情地泡上好茶,聽著吳善民慷慨激昂地陳述了半天,然后拍著胸脯保證:“小吳啊,你這個項目,利國利民,我們計委肯定是大力支持的!材料放這兒,我馬上組織專家評審,一有結果就通知你。”
吳善民大喜過望,覺得開了個好頭。
然而,三天過去,一個星期過去,半個月過去……
電話打過去,副司長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出差,要么就是專家們意見不統一,需要進一步論證。
總之,就是一句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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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年輕人,想架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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