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p秋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周祈年棱角分明的臉上。
這一次前往省城,他不再是乘坐顛簸的解放卡車,也不是深夜里秘密潛行。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由省政府辦公廳直接派來,停在了河泉村管委會的大院里,引來了無數村民羨慕和敬畏的目光。
臨行前,蘇晴雪為周祈年仔細整理著衣領。
她特意用省里獎勵的布票,為周祈年趕制了一身得體的中山裝。
筆挺的衣料,襯托得周祈年愈發英挺不凡。
“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凡事多加小心。不要跟人起沖突。”
蘇晴雪柔聲叮囑道,眼中滿是關切。
如今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知道擔驚受怕的農婦,她明白自己的丈夫即將面對的是怎樣復雜的局面。
“放心吧!”
周祈年握住蘇晴雪的手,感受著那份柔軟和溫暖。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誰想捏就能捏的軟柿子了。”
他俯身,在蘇晴雪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后轉身,在一眾核心成員和村民們崇敬的目光中,坐上了轎車。
轎車平穩地行駛在新修的柏油路上,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
不過短短幾個月,這條路,這座工廠,這個欣欣向榮的村莊,都是周祈年一手締造的。
而現在,他將要去一個更大的舞臺,為這片土地爭取更廣闊的未來。
……
省政府,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小會議室里。
周祈年見到了陳敬山副省長。
在座的,還有省計委、省經委、省輕工業廳等幾個關鍵部門的一把手。
這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表彰,而是一場真正的高層會議。
“小周來了,坐。”
陳敬山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態度親切得像一位長輩。
周祈年不卑不亢地道了謝,坦然坐下。
他知道,今天能坐在這里,靠的不是謙卑,而是他一手打造的“西山模式”所展現出的驚人能量。
“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聽一聽我們西山實驗區的周祈年同志,談一談他的想法。”
陳敬山開門見山。
“孫宏斌的案子,大家都知道了。這不僅僅是一起刑事案件,它暴露出的,是我們一些國營企業,在思想上、在體制上,已經僵化到了何種地步!”
會議室里一片肅靜,幾位廳局領導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小周,你不用有顧慮,大膽地講。今天這里沒有外人,我們就是想聽聽你這個‘鯰魚’,是怎么想的。”
陳敬山鼓勵道。
周祈年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沉穩開口:“各位領導,其實我一個農民,不太會講什么大道理。我就從我們這次的事件說起。”
“孫宏斌為什么能差點置我們于死地?表面上看,是他手段歹毒。但根子上,是因為我們西山,動了他的蛋糕。我們的產品物美價廉,搶占了他的市場,讓他感受到了威脅。”
“這說明什么?說明市場競爭,是不講情面的。誰的產品好,誰的服務好,老百姓就認誰。國營企業的鐵飯碗,如果捧在手里不去創新,不去進步,早晚有一天會被市場無情地打碎。”
這番話說得十分尖銳,讓在座的幾位領導都微微蹙眉。
周祈年話鋒一轉:“但我們西山,是不是就要和國營企業對著干呢?不是的。我認為,我們和國營企業之間,不是你死我活的敵人,而應該是可以互相學習、共同進步的伙伴。”
“就拿這次的事件來說,孫宏斌倒臺后,省食品總公司群龍無首,下屬的好幾家工廠都處于半停產狀態,工人的情緒很不穩定。這是一塊爛攤子,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是一個巨大的機遇。”
周祈年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在座的每一位領導,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建議:
“我懇請省里能給我一個機會,給我們西山集團一個機會!讓我們以‘承包經營’或者‘股份合作’的形式,去接手一家目前經營困難的國營食品廠!”
“什么?!”
“讓一個集體企業去承包國營大廠?”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這個想法,在當時簡直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
輕工業廳的廳長第一個表示反對:“周祈年同志,你的想法太大膽了。國營企業有自己的一套管理體系和人事制度,你一個集體企業,怎么可能管得好?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祈年毫不退讓,有理有據的說道。
“如果按老規矩,那些工廠的結局就是破產倒閉,幾百上千名工人失業下崗,成為社會的不穩定因素。與其讓它們爛掉,為什么不讓我去試一試?試成功了,是為國家盤活了資產,為工人找到了出路。試失敗了,我周祈年一力承擔,絕不給政府添半點麻煩!”
陳敬山沒有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周祈年。
今天組織這場會議,等的就是周祈年這句話。
他就是要借周祈年這把最鋒利的刀,去剖開國營企業改革這個最難啃的硬骨頭。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憑什么保證你能成功?”
省經委的主任問道,他的態度相對中立。
“我憑三點!”
周祈年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憑我們‘西山’的品牌!我們可以將品牌授權給工廠使用,生產適銷對路的新產品。”
“第二,憑我們靈活高效的管理機制!我們不養一個閑人,打破大鍋飯,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充分激發工人的生產積極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憑我們已經打通的市場渠道!我們的產品,不愁銷路!”
周祈年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強大的自信。
他所說的每一點,都精準地切中了當前國營企業積弊的要害。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幾位領導都在權衡著其中的利弊。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但周祈年描繪的前景,又確實誘人。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陳敬山。
陳敬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后緩緩開口:“我同意,讓小周去試一試。”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量。
“改革,就是要摸著石頭過河。不能因為怕摔跤,就永遠站在岸上。”
“我提議,就以紅星縣那家連年虧損,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的‘紅星罐頭廠’作為試點。讓西山集團和紅星罐頭廠,搞一個聯營。西山集團以品牌、技術和管理入股,紅星罐頭廠以場地、設備和工人入股。利潤,按比例分成。”
“至于具體的合作模式和管理權限,我給周祈年同志最大的自主權!計委、經委、輕工業廳,你們要做的不是去指手畫腳,而是去全力支持,保駕護航!”
陳敬山一席話,為這件事定了調。
會議結束時,周祈年的身份,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不再僅僅是西山實驗區的負責人,更成了全省國企改革的“先行者”,一個被推到風口浪尖的探路人。
他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是一個更加兇險的戰場。
那里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有根深蒂固的陳腐思想,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等著看他摔跟頭。
但周祈年毫無懼色,反而感到一陣熱血沸騰。
他喜歡挑戰,更喜歡將不可能變為可能。
離開省政府大院,周祈年沒有立刻返回西山。
他讓司機開車,去了一趟省衛生廳,拜訪了王副處長。
同時,還帶上了兩瓶西山自己釀的米酒和一些山貨。
“王處長,這次多虧了您。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
王副處長看著周祈年,笑著搖了搖頭:“小周,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東西不能收。我們之間,算是過命的交情了,不用來這套。”
他給周祈年泡了茶,壓低聲音說道:“聽說,省里讓你去接手紅星罐頭廠了?”
“是的。”
“那你可要小心了。”
王副處長的表情變得嚴肅。
“紅星縣,是孫宏斌發家的地方,里面的中層干部,十個有九個都是他提拔起來的。你去那里,等于直接跳進了狼窩。”
“多謝王處長提醒。”
周祈年點了點頭。
“狼窩,我也闖得多了。只要是狼,就總有怕獵槍的時候。”
王副處長看著周祈年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心中暗嘆一聲。
他知道,省城這潭深水,因為這個年輕人的到來,恐怕再也無法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