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廠的喧囂,在督導組和警察全面接管后,漸漸歸于沉寂。
空氣中,血腥味與化學廢料的惡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村民們在拿到賠償承諾和官方公告后,被有序地組織疏散,臨走前,每一雙眼睛都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站在卡車旁的男人,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和近乎神祇般的崇拜。
周祈年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脫下沾染了塵土的外套,扔給王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肌肉輪廓在微涼的秋風中若隱隱現。
“一個小時,夠不夠?”他問牛振。
牛振的臉色依舊蒼白,剛才那場公審和周祈年與“老板”的隔空交鋒,對他造成的沖擊遠比礦井口的炸藥更甚。他現在看周祈年的眼神,已經不是畏懼,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夠……夠了,周主任。”牛振的聲音有些發顫,“就是……咱們真要去那?”
“你說呢?”周祈年反問,語氣平淡。
牛振一個哆嗦,不敢再多言。
……
一個小時后。
兩輛吉普車和一輛東風卡車,載著王磊和二十名最精銳的先遣隊員,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化工廠。
車隊沒有返回福興鋼廠,而是徑直朝著紅陽市的另一端駛去。
越是靠近目的地,車里的氣氛就越是壓抑。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牛振,都把頭埋得很低,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手背上青筋畢露。
“周主任,”他終于還是沒忍住,聲音干澀地開口,“紡織廠……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怎么個不一樣?”周祈念閉著眼假寐,似乎并不在意。
“那地方……不講拳頭,不講人多。”牛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里的刀,是軟的,殺人不見血。”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車外的風聽到。
“紅陽紡織廠的廠長,叫秦紅。外面的人都叫她‘紅姐’。沒人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是十年前跟著‘老板’一起來到紅陽的。這個女人……是條毒蛇,還是最會吐信子的那種。”
“鋼廠的楊為民,煤礦的我,還有運輸的馬胖子,我們算是‘老板’手里的狼狗,負責看家護院,干臟活累活。但秦紅,她是‘老板’養在家里的貓,負責……讓那些來家里做客的‘大人物’們舒舒服服,服服帖帖。”
“紅陽市,甚至省里,不知道多少干部栽在她手里。進了紡織廠,就等于把命根子交給了她。她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每年從廠里流出去的錢,比鋼廠和煤礦加起來都多,但賬面上卻永遠是虧損的。”
周祈年緩緩睜開眼,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這么說,她手里,應該有一本很有意思的賬本了。”
牛振苦笑:“何止是賬本。周主任,那地方……我勸您,咱們可以圍,可以封,但千萬別……別親自進去。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周祈年沒再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車隊,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出乎意料,紅陽紡織廠沒有高墻鐵網,沒有兇神惡煞的護衛。相反,它的門口栽種著兩排整齊的法國梧桐,乳白色的三層辦公樓帶著一絲洋氣,看上去更像是一所療養院,而非工廠。
門口的保安亭里,坐著兩個穿著干凈制服的保安,看見車隊過來,非但沒有阻攔,反而站起身,露出了職業化的微笑。
吉普車緩緩停在辦公樓前。
車門還未打開,辦公樓那扇雕花的木門便從里面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款款走出。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女人,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墨綠色旗袍,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一段雪白修長的脖頸。她的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眉眼間帶著一股江南水鄉般的溫婉,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就像一朵在黑夜中悄然盛開的墨色牡丹,華貴,優雅,卻又透著一股致命的危險。
她就是秦紅。
“喲,是哪陣風把周主任給吹來了?”秦紅的聲音如同上好的絲綢,又軟又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掃榻相迎啊。”
她仿佛早就知道周祈年會來,甚至連他的身份都一清二楚。
王磊和先遣隊員們立刻下車,呈戰斗隊形散開,眼神警惕地盯著這個女人。牛振跟在周祈年身后,頭垂得更低了,大氣都不敢喘。
周祈年下了車,目光平靜地與秦紅對視。
“你就是秦紅?”
“周主任叫我紅姐就行。”秦紅掩嘴輕笑,一雙桃花眼上下打量著周祈年,那目光像是帶著鉤子,“周主任比傳聞中……更年輕,也更英武。難怪能把牛振他們幾個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的話像是在夸贊,又像是在挑撥。
周祈年面無表情,徑直朝她走去。
秦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沒有退,反而迎了上去,一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香水與女人體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兩人相距不到一步時,周祈年停下了腳步。
“我是來,接管紡織廠的。”他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像冰。
“周主任說笑了。”秦紅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凝,“我們紡織廠是省屬重點企業,一向奉公守法,按時納稅。周主任這‘接管’二字,從何說起啊?”
“從這說起。”
周祈年從口袋里,拿出那張已經有些褶皺的“地下王國網絡圖”,在秦紅面前緩緩展開。
他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那張圖最中心的位置——“紅陽紡織廠”。
秦紅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僵硬。
但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甚至笑得更加嫵媚動人:“一張圖而已,說明不了什么。現在的孩子,想象力都豐富得很。”
“是嗎?”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這個呢?”
他沒有再拿任何東西,只是看著秦紅的眼睛,用一種極輕,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緩緩吐出幾個字。
“三年前,臘月初八,北河賓館,306房。”
“一個姓錢的客人,喝醉了,不小心從窗戶上摔了下去。”
“你處理得很干凈,連窗臺上的指紋,都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