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東家姐姐那邊郁郁蔥蔥的山林不一樣。
桃丫老家這邊,沒有齊腰高的野草,放眼望去,全是荒涼的黃土地。
但凡還有一點綠色,就會被人挖走。
桃丫將桃子上面的“野菜”攏了攏,還覺得遮得不夠嚴(yán)實,干脆脫下不知道補(bǔ)了多少遍的外衣,仔細(xì)蓋在上面。
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敢在外面多停留。
就算蓋住了,別人看她一個半大的姑娘捧著竹筐,不可能心大放過。
桃丫不敢多想胳膊的酸痛,抱著竹筐,一步都不敢慢,徑直奔回家。
路上不時有人打量她,有兩個在路邊討活也討飯的閑漢看見了,人都起身了,嚇得桃丫立刻大聲呼喚前面的男人。
“爹!你來找我啦?快來幫我搬著?!?/p>
前面的男人回頭,桃丫快步上去,抱著筐子邊走邊與他說話。
兩個閑漢見狀,訕訕地坐回原地。
中年男人猶是不解:“我不是你爹,你認(rèn)錯人了?!?/p>
桃丫面不改色地道:“噢,我不是喊你的,我爹是前面那個。”
說著,不等男人反應(yīng)過來,又急匆匆追上前面那人的腳步。
又一路沿著墻根,用身形遮住桃子,才順利到家。
到了家,聽到弟弟妹妹問“是阿姐回來了嗎”,還不敢作答。
等妹妹來開門,桃丫閃身進(jìn)去,立刻放下桃筐來鎖門。
“阿姐,你帶什么回來了?”
身邊的妹妹已經(jīng)聞到了桃子的香氣,但仍不敢相信,只以為自已是餓得白天也做夢了。
弟弟也奔了出來,看到桃筐不敢伸手。
怕自已揣著的期待,在掀開蓋布的那刻化為泡影。
桃丫一路緊繃,此刻才敢松懈下來,抱著竹筐進(jìn)屋:“阿娘如何了?”
妹妹搖頭:“還在發(fā)熱,一上午換了十多遍帕子,剛才還說了兩句胡話?!?/p>
杏丫心里怕得緊,怕娘醒不過來,也怕姐姐回不來。
這個時候,半大的姑娘家出門,簡直是群狼環(huán)伺,被拐了搶了吃了,都有可能。
五歲的黍哥兒心大些,伸手幫忙托著竹筐,偷偷豎起一根指頭,隔著破布,戳了戳竹筐的空隙。
竹筐落地,黍哥兒收回手,看了看,又伸進(jìn)嘴里,嘗了嘗。
甜的。
黍哥兒的眼睛立時瞪大了。
桃丫這邊來不及說桃子的事,撲到林三娘的榻邊,伸手探她的額溫。
入手發(fā)燙。
林三娘眼睛半睜,卻好似看不到人一般,痛苦皺眉。
杏丫鼻子一酸:“比昨日又差些,我去求了大夫,大夫說不給賒欠?!?/p>
她沒敢跟桃丫說,她還去跟人牙子打聽當(dāng)丫鬟的事,人家都不要她這樣的。
九歲到長大成人還有好幾年,誰家也沒有余糧養(yǎng)著這樣的半大孩子。
杏丫心里不甘,但又松了口氣——好歹不用離開家了。
只是娘的情況愈發(fā)嚴(yán)重,沒了娘,她一樣是沒家的孩子。
說話間,林三娘撐著一口氣睜眼,看清眼前是桃丫,瘦骨嶙峋的手抓著桃丫。
“桃丫,娘去了,你好生帶著弟弟妹妹……若是、若是,咳咳——”
可看著也才十二三歲的桃丫,林三娘的話卡在舌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更多的囑托來。
這樣的世道,大人都難活,何況是一群孩子。
林三娘無力地放下胳膊,閉上眼,一滴淚劃過。
桃丫這邊顧不上應(yīng)答林三娘的囑托,只伸出右手,拆左手卷著的袖口。
“娘,你別急,我?guī)幓貋砹?!?/p>
杏丫和黍哥兒忙看過來:“阿姐,有藥?”
可阿姐的袖口扁扁的,連個銅板都藏不住,又怎么會有藥呢?
她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但下一瞬,桃丫真就從袖口抖落了一堆褐色的粉末。
“這是何物?”
杏丫看著陶碗里的褐色藥粉,確實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可她沒見過這樣的藥。
桃丫將小顆粒攏到一起,看了看分量,覺得大差不差了。
她臨進(jìn)山洞前,山神娘娘說藥粉外面那個閃閃滑滑的包裝帶不走,她便臨時拆開,卷進(jìn)袖子里。
桃丫將藥粉劃做三堆,小心倒了一堆出來。
杏丫拎來熱水,按照指示,沖了進(jìn)去。
桃丫扶起林三娘:“娘,這是山神娘娘和東家姐姐給的藥,你喝了就能好?!?/p>
林三娘哪里會信。
她想追問桃丫,東家是什么東家,但她病得厲害,一張口,灌了風(fēng)就咳嗽。
聞著碗里的藥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到底是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風(fēng),林三娘就著杏丫的手,一口一口地喝了。
這藥不似草藥熬出來那般苦,甚至還甜滋滋的。
林三娘的身體本能,讓她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
杏丫和黍哥兒聞見沖劑的味兒,明知是藥,喉嚨卻還忍不住“咕咚咕咚”,跟著咽進(jìn)空氣。
說來也神了。
林三娘坐起來的時候眼前還發(fā)黑,人沒力氣,直往下溜。
但這糖水兒似的藥物進(jìn)了肚,不知道是熱水的功效,還是藥,亦或者糖起效了,林三娘竟真覺得身上有些力氣了。
她靠在床邊,緩了緩,問桃丫:“桃丫,你是去哪家?guī)凸ち耍繓|家讓你做什么活,竟肯給你藥?!?/p>
這可不是銅子兒和野菜能比的。
林三娘心中擔(dān)憂,但又不敢說出心中不好的猜測,擔(dān)心傷了桃丫的心。
可桃丫臉上卻毫無被欺辱的苦痛,反倒十分興奮。
“是山里的農(nóng)莊!莊主是個大善心的姐姐!”
簡星夏不讓桃丫喊她仙女姐姐,實在是太羞恥了。
但桃丫又不肯亂了尊卑,喊她姐姐或者夏夏姐姐。
兩人一合計,最后簡星夏讓桃丫喊她莊主姐姐,但是有其他人在場,就得喊她夏夏姐姐。
不然,真要是遇到別人了,這一聲“莊主姐姐”的羞恥程度,也沒比仙女姐姐小多少。
桃丫說:“那天我餓暈在娘娘廟附近,半昏半醒的時候,就聽到山神娘娘跟我說話,讓我去山里找活兒?!?/p>
杏丫瞪大眼睛:“山洞那邊真有農(nóng)莊?”
“豈止??!”桃丫忍不住贊嘆道,“那哪兒是農(nóng)莊啊,簡直是山莊,山莊的房子又高又大,院墻都是鐵做的!”
天知道鐵器有多貴!
尋常人家家里能有一兩件鐵器,鐵鍋或是鐮刀鋤頭,那便算是家底還在了。
桃丫家唯一的鐵鍋早就當(dāng)了,現(xiàn)在他們都是用陶甕煮水和野菜。
她說得離譜,杏丫和黍哥兒都不肯信。
黍哥兒說:“我沒見過誰家用鐵做院墻的,皇宮里都不得。”
杏丫白他一眼:“你傻啊,皇宮大??!那得多少鐵器,農(nóng)莊又不大,不過——”
她轉(zhuǎn)向桃丫:“我也不信,嘿嘿。”
林三娘看著幾個孩子斗嘴,只覺得童言稚語驅(qū)散了家里綿延已久的陳腐陰霾之氣,鼻尖似乎聞到了夏日桃果的芬芳。
黍哥兒已經(jīng)忍不住了,咬著手指,期期艾艾地問桃丫。
家里窮,常給人做些洗衣勞作的活兒,黍哥兒聞著香氣,雖然饞,但知曉道理,不亂動?xùn)|西。
“姐,竹筐里是什么???好香,像是果子?!?/p>
桃丫一個激靈,從床邊跳起來:“哎喲,我忘了!”
說著,看看門窗,即便院子門已經(jīng)鎖了,她還是仔細(xì)地將門窗都關(guān)上,只留下一條縫隙透光。
她掀開竹筐上的破布,露出滿滿一筐切塊的桃肉。
一路趕回家,切開的桃肉已經(jīng)泛黃,切口處微微發(fā)蔫,果子分泌的漿液凝固后像是糖汁。
“是桃子!”
杏丫一蹦三尺高。
去年夏天先是洪澇,莊稼淹死大半,好不容易入了秋,天氣卻反常的又熱又干。
地里全是大裂口,收成不如往年的三成。
朝廷還提前征收明年的防洪稅。
林三娘跟三個孩子住在城郊,辛苦守著亡夫留下來的兩畝薄地,到了秋天一算賬,顆粒無收不說,還欠著朝廷的防洪稅,和大伯子借的糧種錢。
一家四口過不下去,能典當(dāng)?shù)娜洚?dāng)了,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
結(jié)果才到三四月份,正逢青黃不接,林三娘又病倒了。
滿屋的桃子香氣,激得林三娘不住咳嗽:“咳咳,桃丫,這桃子是、是哪里來的?!?/p>
“是東家姐姐給的,她家桃子樹結(jié)的果子吃不完,多得掉在地上,全爛了!”
桃丫將桃子拿給林三娘和杏丫看。
“是爛桃子,我?guī)蜄|家撿的,東家只要好桃子,爛的讓我?guī)Щ貋砹恕!?/p>
杏丫戳戳果肉:“是爛的,這里還有蟲眼?!?/p>
那一點點蟲眼深,桃丫舍不得把果肉全切了。
黍哥兒關(guān)注重點:“阿姐,那這桃子是咱們家的了嗎?我們能吃?”
桃丫驕傲地一點頭,黍哥兒的口水就要下來了。
杏丫和黍哥兒抱著桃子啃,舍不得洗去桃肉切口上的蜜汁,只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往嘴里送。
林三娘拿著桃子,滿目憂愁。
孩子們不懂,她還能不懂嗎?
這個季節(jié),哪來的這些桃子,還是熟爛的。
她想起她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說有人餓得不行,進(jìn)山看到一桌好飯好菜,大吃一頓,回來叫上家里人一起去,結(jié)果哪是什么好飯好菜,分明是蟲子石頭。
林三娘覺得桃丫是被山里的精怪迷了。
可,看著許久沒吃過飽飯的孩子們,捧著桃子吃得香甜,林三娘又不忍戳破。
罷了,吃了就吃了吧。
至少死之前,還能吃頓飽飯。
林三娘也低頭咬了一口桃子。
掉落到地上的桃子都是熟透的,桃肉軟滑,咬開外面微微發(fā)蔫的部分,里面是熟如蜜汁的果肉,入口即化。
這桃子,竟是比她從前吃過的桃子都要好吃。
林三娘越發(fā)覺得這是精怪所為了,她慢慢吃著桃子,沒發(fā)覺自已的高熱漸漸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