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告到官府那里去,百夫長過來把高忠杰訓斥一通。
“你都二十七了,再不成親,你想做什么?想造反還是想當逃兵?”
高忠杰不語。
但百夫長知曉他的情況,把他拉到一邊,罵道:“高忠杰,你是不是糊涂!還想著你家鄉那個心上人?十年里你回去了至少三次,三次!都沒找到人……”
百夫長的斥責里帶著嘆息:“不是我說……多半是人沒了,就算是人還在,十年了,她還能不嫁人?”
高忠杰還是不說話,最終百夫長按著頭,非要他選一個。
可那時候,其他軍士都選得差不多了,條件好一些的,都被人選走了。
剩下的不多。
為了求去處,好幾個女子連忙上前,急切地推薦著自已。
這次是邊關城的大人開恩,為了給軍士們成家,才招來她們這些人。
若是她們不抓住機會,便只能成為流民,雖然邊關城缺人,能收容她們,但是無房無地無糧,得自已借錢開荒種地租房……日子不是一般的難。
軍戶,已經是這些流民能夠找到的最好的路了,甭管來的是什么樣的人,至少嫁了軍戶,有屋有地有糧錢。
但高忠杰十分厭煩這樣的舉動,一張帶著傷疤的臉怒目過去,眼睛里的殺氣嚇得大家都不敢吭聲。
百夫長一腳踢過來:“不選你就給我滾!以后別想我再給你批假回家鄉了!”
如今邊關戰亂已定,朝廷開始查細作,高忠杰這樣有武力無家室的,容易被查。
雖說高忠杰自已不怕查,但身世有疑慮,又沒家室拖累,終歸是讓人不安,往后升也難升上去。
甚至可能不被允許離開邊關城,防止反叛。
百夫長不愿意見到跟著自已出生入死的人因為這把子臭脾氣,白白耽誤前途,明里暗里耳提面命。
高忠杰終究還是被“不能出關”的話驚動了。
是,二十七了,他再不成親,在這邊關城,只會成為怪人,和被人懷疑的細作。
良久,高忠杰在人群中隨便一指:“就她吧。”
他指的,就是孫冬娘。
……
孫冬娘原以為自已選不上,已經盤算著要如何去開荒了。
她因為家鄉水患家破人亡,對水有深深的恐懼感,因而一路跋涉,逃難來到邊關。
這里有水,但不多,從未有過水患。
她不熟悉這里,但下定決心要在這里安家。
可沒想到,就在這時,高忠杰選了她。
百夫長不甚滿意孫冬娘,皺眉打量她,問了她的來歷身世,當著面就問高忠杰:“不如換一個?這女子年歲又大,相貌平平,家中無助力,也無甚所長……”
孫冬娘快要嚇死了,好不容易機會落到她頭上,她怎可放棄。
可她本就是普通人家的閨女,哪里有什么長處。
慌忙之中,孫冬娘從發髻里拔出針,急切地向百夫長證明著:“大人,我會刺繡,我是繡娘!”
百夫長這才又正眼瞧了瞧她:“當真?”
“當真。”孫冬娘硬著頭皮,將那枚隨身攜帶,已經磨鈍的針呈了上去。
百夫長不置可否,但高忠杰卻意外開口:“就她了,不換了。”
雖然語氣還是冷漠,但孫冬娘卻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百夫長心里煩悶,他知道高忠杰這是賭氣,隨便選了一個……但就算隨便選的,你也選個好點兒的嘛!
百夫長不信高忠杰不知道,但凡高忠杰要選誰,他就是豁出去臉皮,也要替高忠杰求來。
可惜,高忠杰這人死倔的脾氣,誰也說不動。
孫冬娘成了高忠杰的妻子。
相親是營里統一辦的,婚禮也是,就是當天晚上。
官府一人發了幾尺布,一小壇酒,半袋米,算是賀禮。
因為人多,紅布也不夠,連個紅蓋頭都沒有,但能成親的人,大多都很高興。
逃難來的流民女子有了家,因為戰爭受了傷、毀了容、失去了家人的將士,也有了能說話的屋里人。
孫冬娘心中很緊張,她在逃難的路上見過許多禽獸不如的人,如今跟高忠杰在同一間屋子里,只覺得渾身緊張,不可抑制地在發抖。
但她心里知道,高忠杰是她唯一的生路了,一個孤身女子,流落到邊關,太難活下去了。
她心一橫,準備當自已是個死人,接受命運安排的一切。
可高忠杰竟然搬來幾塊土磚,在屋子的另一邊,搭了一個鋪。
他什么也沒說,面朝墻壁就睡了。
孫冬娘坐在高忠杰原來的床鋪上,怔怔的。
直到高忠杰的鼾聲響起,她才如夢初醒,將唯一的一床被褥,蓋到了高忠杰身上。
她又餓又冷,沒支撐多久,也在床鋪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高忠杰已經出門了,而那床被褥,又蓋到了孫冬娘身上。
孫冬娘心口一松,雖然同她想的不一樣,但這家,也算是成了吧?
從那天起,孫冬娘就在家里操持家務,洗衣、做飯、打掃屋子。
官府發的米,孫冬娘小心翼翼地蒸了兩碗,她心里想著,若是高忠杰能吃,要吃兩碗,那就都給高忠杰吃。
若是高忠杰吃不了兩碗,只吃一碗半,那她就能吃上半碗。
但她等啊等,飯菜熱了三遍,高忠杰也沒回來。
直到她撐不住,睡了一覺,高忠杰才回來,漆黑的屋里,高忠杰徑直走到他搭的臨時床鋪那里去,頭也不回。
“你不必管我的伙食,自已做自已吃。”
孫冬娘怔怔的,黑暗里,她肚子咕咕響起,她吃掉了一碗飯,留下一碗,等待明天。
第二天孫冬娘醒得很早,但是高忠杰竟然已經不在屋里了。
他起得更早。
而桌上,有一串錢,是高忠杰留下的。
孫冬娘盯著那串錢看了半天,終究是沒敢動,只仔細收了起來。
她與高忠杰,是高忠杰救她,她什么都幫不了高忠杰,還要拖累她。
孫冬娘心中不安,思來想去,這屋里,只有成親的賀禮她敢用。
米她用來煮粥,好歹能喂飽自已。
酒她喝不了,就算做高忠杰的吧。
剩下的,就只有一點布料了,孫冬娘思來想去,便裁了一小塊——這一小塊,不超過一半,應該算是她的吧。
她琢磨著,她好歹得養活自已,不能拖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