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了瘋的女人,力氣大得厲害。
常嬤嬤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女人按回床上。
心中不忍,卻又必須要按著——女人才剛大月份小產(chǎn),如今身上不好,仍在流血,這般大動,對她不好。
不知道該說幸還是不幸,女人才遭逢大難沒幾天,被匆忙丟入梅香苑,吃喝都無人照料。
若不是常嬤嬤四處托人、打點,找到這里來,給女人喂了半碗粥,女人只怕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才短短幾天,豐腴的梅妃娘娘就瘦成了一把骨頭。
常嬤嬤用被子將女人裹住,又撕下拔步床上不知道哪年的陳舊幔布,繞成繩子將被子緊緊綁在女人身上,不讓她再動彈。
女人動彈不得,此刻卻好似突然恢復(fù)了理智一般,眼淚從眼角流下,沒入發(fā)間。
“常嬤嬤……你不該來的。”
女人聲音嘶啞,痛苦閉眼:“我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你如今已經(jīng)在尚服局站穩(wěn)了腳跟,又何必來趟我這趟渾水。”
常嬤嬤伏在床邊,替女人擦去眼淚。
“奴婢從小主進(jìn)宮,就伺候在小主身邊,若不是小主,當(dāng)年的事……奴婢早就死了。”
梅妃搖頭:“我當(dāng)年只是不忍你無辜受牽連,才站出來說了兩句話罷了,這么些年,你伺候我,忠心耿耿,早已還清了……”
常嬤嬤亦是搖頭:“還不清的,小主的恩情,奴婢還不清的。”
別說當(dāng)年梅妃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子,為她所做的也不只是梅妃嘴里說的那樣簡單罷了。
便是后來那些年,她伺候梅妃,梅妃同樣待她不薄。
甚至于,梅妃一步步升上去,作為梅妃的身邊人,常嬤嬤也被人清查,差一點又要將當(dāng)年的事揪出來時,也是梅妃明貶暗救。
將她逐出自已宮中,貶去浣衣局,卻又托人打點,讓常嬤嬤從浣衣局進(jìn)了尚服局。
若不是這些照拂,常嬤嬤如今也要同梅妃宮中的其他宮人一樣,因為“死胎怪胎”之秘,一同被秘密賜死了。
“太傻了,太傻了……”梅妃盯著床頂,不知道是在說常嬤嬤,還是在說自已。
常嬤嬤卻是因著梅妃短暫的清醒,而稍感慶幸。
“小主,您好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小主好好的,總有沉冤得雪的一日。”
梅妃凄慘苦笑:“沉冤得雪?不,不會的……”
這是一套連環(huán)計謀,就是要在最后時刻,將她死死釘在罪證上。
常嬤嬤只連聲呼喚梅妃:“小主,無論如何,活下去,當(dāng)年奴婢那樣的境地……不也活過來了嗎?“
梅妃仍舊不信,只是,她突然聽出了一點不對勁來。
“嬤嬤,你為何又喚我‘小主’?”
梅妃自得寵后,位份升了,很久都沒有人這樣叫她了。
大家都叫她娘娘,或是梅妃娘娘。
梅妃問出口,突然又好似明白了一樣,苦笑道:“也是,我如今只是冷宮的廢人,稱小主都僭越了……”
常嬤嬤連忙搖頭:“不是這樣的,小主,是奴婢……”
常嬤嬤干瘦的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她對梅妃,本沒有什么不能說的。
只是,如今梅妃時好時壞,一時清醒,一時瘋癲。
清醒時還好說,若是瘋癲……亂說話只怕要誅連九族。
常嬤嬤不敢說得那么明白,只能含糊道:“奴婢從前便這么喚小主,如今這么喚,親近。”
梅妃怔怔的,不置可否。
她沒聽進(jìn)去,常嬤嬤也松了口氣。
她是發(fā)了誓的,任何人,只要能救梅妃,她便傾盡所有,認(rèn)那人為主,助那人大成。
她愿意將自已的一切許諾出去,助新主得勢,只要新主能救梅妃。
只是,整個后宮,她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幫助,甚至還被人查出來曾與梅妃有舊,而處處被打壓。
而誕下死胎后的梅妃,幾乎沒有得到任何的救治,就被投入冷宮。
無人送來炭火,無人送來飲食。
所有人都在共同推動一個結(jié)果——讓梅妃死在冷宮。
常嬤嬤是豁出去,將錢財散盡,才換來進(jìn)冷宮的機會。
她沒想出去,她只覺得,她在深宮幾十年,牛鬼蛇神遇到過無數(shù),能真心待她、令她牽掛的,也只有梅妃。
若是梅妃死了,她也不必茍活在這吃人的深宮里。
常嬤嬤懷揣著赴死的心情,進(jìn)了梅香苑。
就在她決心赴死的時候,那口承載了無數(shù)冤魂的梅香苑枯井,卻突然散發(fā)出陣陣梅花香。
這個時節(jié),不可能有梅花的。
但天生異樣,毫無希望的常嬤嬤,走近了那口枯井。
……
死過無數(shù)人的梅香苑枯井,忽生異香,聽著便不像是什么祥瑞。
更有可能,是梅香苑的冤魂野鬼在引誘替死鬼。
但常嬤嬤已經(jīng)沒有任何指望了,反正最差的結(jié)果不過是她和梅妃一同赴死罷了。
其他任何變化,對她們來說,都不會更差了。
所以,即便不知道那是什么,常嬤嬤仍然抓住了唯一的“異象”,向異象求助。
任何人,甚至任何非人所在,只要能救梅妃,讓梅妃活下去,她都愿意認(rèn)為主子,竭盡所能幫助主子,只求主子求助梅妃。
這一次,她的誓言生效了。
她到了那個怪異的山莊。
山莊上有許多常嬤嬤未曾見過的東西,那里的人,或是其他什么魂魄之類的存在……都很奇怪。
但常嬤嬤對這一切都不在乎,她只知道——
山莊里的確有一個“主子”。
而那位主子,也的確神通廣大。
所以,常嬤嬤不再顧忌任何人、任何身外之物,她只一心遵照那位莊主的意思,全心輔佐莊主,只為替梅妃爭取來一絲機會。
而現(xiàn)在,她沒有失望。
她帶著機會,回到了梅香苑,回到了梅妃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