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人愛湊熱鬧,什么事兒,無論新不新鮮都愛瞧上一瞧。
但他們卻從未見過“火柴”這新鮮玩意兒。
這會兒天還沒大亮呢,正是南竹村的村民聞雞起身,下地干活的時候。
萬家這邊有火光亮起,路過的村民瞧見了,紛紛跑來湊熱鬧。
萬靈兒展示了三次火柴的用處,便不肯再展示了。
“這是我嫂子給我備的嫁妝,我可不能全用光了!”
萬靈兒的爹娘起早去摘菜,剛從菜地回來,正在人群后頭。
聽著村里人羨慕的話語,懇求萬靈兒再耍一次火柴,老兩口老淚縱橫。
老人到了這個年紀,別無所求,一求不拖累兒女,二求孩子們過得順心順意,和和美美。
而巴榮費盡心思給靈兒備嫁妝,還能備到全村羨慕一事,正正是全了老人的心愿啊。
家里的孩子這般親近,又能干,真真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巴榮心中也甚是高興,雖然從昨日下午到今日這會兒,竹仙人再也沒“顯靈”過,但她已然滿意了。
今日有火柴,明日還有山莊上帶回來的一排排銀光閃閃的縫衣針。
再加上她先前備下的嫁妝……足用了。
便是再不去山莊,她也沒什么遺憾了。
然而,就在巴榮知足感恩的時候,耳中卻忽然聽到屋后的竹林好似被大風卷起,嘩啦啦作響。
“要變天了?”巴榮探頭朝籬笆外看去。
但家門口的樹,風平浪靜。
村里人也都站在籬笆處,羨慕地同萬家老兩口說話,打探著萬靈兒的嫁妝還有些什么新鮮玩意兒。
“沒變天啊,怎么我聽見起風了……”巴榮心中疑惑,只當自已是聽錯了。
然而,竹林里傳來的動靜卻越來越大。
巴榮一連看了好幾遍——她一回頭,竹林就靜悄悄。
而她一將頭轉過來,竹林就嘩啦嘩啦作響,引得她去看。
然而這所有過程,周遭村民都好似完全看不見,一點動作都沒有。
巴榮聽著竹林里越來越大的動靜,終于反應過來。
她將手里還燃著的草把子塞給婆母,趕緊往后跑——
她已經聽清楚了。
屋后竹林里的竹葉沙沙作響,分明是在說:“上課了……上課了……”
要上課了!
昨兒個是日頭高照半上午才開課,怎的今日這般匆忙,天還沒亮就開課?
但巴榮來不及思索,急急忙忙從后門出去,躲開村民,鉆進了竹林。
下一刻,她就到了熟悉的涼亭里。
她聽了其他學徒打探的消息,才知道原來是隔壁縫紉班的一個小丫頭,昨兒個有危險,竹仙人……哦不,在這里,大家叫她莊主,才一大早將大家都叫來
巴榮也不知道莊主這是個什么叫法,好似大家聽到的、見到的動靜都不一樣。
但她還是很高興——原以為竹仙人只顯靈一次,沒想到竹仙人這般好,今日竟又允她來學藝。
她一定要更用功地學,好回去教靈兒。
此時的巴榮還不知道,還有更大的驚喜在等著她——
不光昨日、今日,還有明日、后日、往后的好多日,她都會被莊主叫來這個山莊。
更妙的是,昨日莊主在門口瞧見那位韋公子上課引經據典,講的比做的多……
今日竟還請來了一位新的師傅。
新師傅頭發花白,面容慈祥,一雙手布滿粗糙的老繭,還有裂口……雖然看著辛酸,但足可見是一位經驗老道的老師傅。
果然,從這一日起,竹編班的學藝就更加不同了。
連韋公子都跟著他們一塊兒上課,同新來的隋老師傅學竹器。
隋師傅與韋公子不一樣,是莊戶人家出身,倒是同他們這些貧苦百姓更親近些。
隋師傅知道大家著急什么,愁什么,徑直從如何編竹筐開始教起。
巴榮恨不能連氣都不喘一下,就怕喘氣聲太大,耽誤學藝了。
只這一天,她就學會了如何編制竹筐。
雖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勤加練習,需要師傅指點。
但,只這一日,她在山莊的所學,就比給范家干了十年活的老學徒學到的還要多!
巴榮這樣強干的人,也終于忍不住哭了。
如果說昨日只是看到了日子好過的苗頭,那今天,就的的確確邁進好日子了!
學得更多了,做得也更好了,工錢也跟著上漲。
這一日,巴榮挑了一把隋師傅推薦的竹刀,剩下的工錢,換成了家里所需的油鹽糖……
再后來,她還換了紅蠟燭、紅紙,給靈兒添妝。
在縫紉班的那位嬤嬤師傅提出,要將工錢分給大家時,巴榮沒有要。
“多謝常師傅,我能來莊子上學藝、掙錢,已是祖墳冒青煙,可不敢再貪心。”
巴榮爽朗,她們家鄉的女子能干自強,有啥子本事,就過啥子日子。
她對這一切都心滿意足,她相信自已勤學苦練,能將手藝練好,靠自已的本事過上好日子。
……
不光巴榮,大家也都沒有收常嬤嬤的錢。
常嬤嬤思忖著,莊主昨日說她帶來做的衣裳,帶回去的時候可能要扣工錢,便存了兩百塊,預備扣款用。
剩下的一百塊,她換了一些藥物,和衣食,帶回去。
在涼亭里,閉上眼,下一瞬,常嬤嬤就回到了梅香苑的枯井中。
常嬤嬤看著身邊帶回來的東西,倒是沒少什么。
常嬤嬤尋思著,那存下來的兩百塊,該是夠“扣錢”的吧?
想到這里,常嬤嬤心下也是一松,主子和小主子都需要藥物,她先前為了打點,多年積蓄幾乎耗盡……
現在能在山莊掙些銀錢,換取物資,總歸負擔輕不少。
常嬤嬤每次從山莊回來,都直接到梅香苑的枯井里。
這倒是好了,省得她從外頭爬進來。
枯井下的通道被填平過,窄得幾乎過不了人,只能容納貓兒狗兒走。
但說來也奇怪,常嬤嬤鉆進去之后,雖然感覺逼仄,但也能前行,只是不怎么方便罷了。
要是換做別人,估計是通不過來的。
因此,常嬤嬤將帶回來的東西分上一分,將大半東西藏匿于通道之中,只揣上干糧和藥物。
爬上枯井的井口,從壓蓋的石板下悄悄打量,偏殿院中無人,這才爬了上去。
常嬤嬤推開偏殿的門,浮灰在陽光下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