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嬤嬤自已都被自已的舉動驚到了。
當了這么多年的老嬤嬤了,早就練就了一身“呆若木雞”的功夫,任是什么時候都不會失態的。
畢竟,在宮里,失態就是一種罪過。
梅妃愣了一下,倒是有些寬心地笑了:“嬤嬤,你現在瞧著比從前有人氣兒。”
常嬤嬤老臉一紅。
沒辦法,實在是莊子上的人太能說了。
那三個小的,學針線的時候,嘀嘀咕咕,嘰嘰喳喳的,還拉著她比比劃劃的,非要她評一評,到底誰做的好。
山莊上的孩子,比那些送進宮的孩子活潑多了。
梅妃糾結地問常嬤嬤:“嬤嬤,你今日可去看過哥兒了?”
梅妃的孩子還沒取名,又沒上皇家的文牒,還算不上皇子,梅妃只敢以“哥兒”稱之。
常嬤嬤倒是很喜歡“哥兒”的稱呼。
比宮里冷冰冰帶著敬畏和隔閡的尊稱,要親近得多。
常嬤嬤寬慰梅妃:“昨日已經去看過了,前日晚上奴婢托育嬰所的嬤嬤讓哥兒白日多曬太陽,昨兒下午去看的時候,瞧著臉色確實好了一些。”
梅妃長舒一口氣——她心里記掛著孩子,又擔心自已多問的舉動會給常嬤嬤帶來麻煩,因此顯得十分緊張。
“多謝嬤嬤照拂,若不是你,我們母子只怕都活不下去。”
梅妃心中感動:“沒想到在這深宮之中,竟還有通醫理,又不懼權貴,肯幫我們母子的人。”
常嬤嬤昨天下午來看梅妃的時候,告知梅妃,她問過了通醫理的人。
的確就如岑太妃所說,哥兒膚黃眼黃,正是“黃疸”之證。
不光如此,簡星夏查過之后,還跟常嬤嬤說:“你家小主子出生之后能吃能睡,應該不是病理性的黃疸。”
“那么出生時的膚黃,還有可能是產婦吃多了柑橘與胡蘿卜之類橙紅色的食物。”
常嬤嬤如實告知梅妃。
梅妃此時也將事情全都串起來了:“我尚未生產的時候,嘴饞,內務府日日進宮貢桔來。”
“那樣珍貴的貢桔,往年都是論個賞賜的,偏生這個時候,一筐一筐地往我宮里送。”
梅妃悔不該當初:“我懷孕之后,嘴里沒味兒,又容易反胃,就喜歡吃酸,橘子每日上下午各吃一盤。”
“生產前那幾日,我還說內務府送來的菜式精美——全都用胡蘿卜雕了顏色鮮艷的花兒朵兒,瞧著喜慶。”
“現在想來,只怕早就有人在背后謀劃了。”
梅妃不知醫理,自已臉色有些泛黃,還只以為是懷孕辛苦,臉色不佳。
內務府又送來珍珠粉和養顏霜,她日常見外人的時候,都會敷粉,竟從來也沒叫人發現她膚黃之事。
生產后,待遇一落千丈,珍珠粉和養顏霜也不知道被誰趁亂摸走了。
梅妃只覺得自已臉色蠟黃,加上剛生的孩子也是那般,越發不敢見人。
抱著孩子躲在宮里。
現在想來,全是計謀——一步步,連曬太陽會好轉之事也都在謀劃中,被人限制住了。
梅妃伏在床上痛哭:“只可恨攤上我這么個蠢笨的母親,竟連我的孩子也護不住,任他在育嬰所遭罪!”
育嬰所那等廢棄冷落之地,也就只比冷宮好一些。
會進育嬰所的皇子皇女,不是殘疾就是病弱,再不就是身世低微甚至污糟……是最沒有指望的皇室后代。
照料他們的人,得不到什么前程,自然也不會多用心。
梅妃抓著常嬤嬤的袖子,心中實在擔心:“我的孩子是無辜的!他本是康健的!是被人陷害的!”
梅妃想起來:“那孩子出生哭聲就洪亮……后來的事,我被嚇著了,沒什么奶水,用米湯喂他,他也喝……”
梅妃忍不住哭道:“也不知道他在育嬰所吃不吃得上奶。”
常嬤嬤沉默。
其實是吃不上的。
育嬰所是給每位皇子皇女配了奶嬤嬤的,只是奶嬤嬤也各有自已的打算。
秉性好些的,還能憑著本性的善,看在孩子可憐的份上,喂上一喂。
但大多數奶嬤嬤,也是要“孝敬”的。
沒有人給她們送養身體的“孝敬”,奶嬤嬤自然就“沒有奶水”。
不光如此,若是被人暗害,育嬰所也是極好下手的地方。
常嬤嬤前日晚上去,找了育嬰所的熟人桂嬤嬤,幫忙照看小主子,白日里記得抱小主子出去曬太陽,別著了風。
桂嬤嬤談不上心善,但宮里的老人多有幾分情面。
常嬤嬤又給了銀子,還給了兩條她做的手帕,桂嬤嬤便應下了。
念著舊情,桂嬤嬤提醒常嬤嬤:“上頭找來的兩個奶嬤嬤,我瞧著都不大對勁,一個身上全是紅疹,不知道有什么病癥。”
“另一個面上看著倒是齊整,但泌乳的時候我瞧見了,那乳汁不知道為何泛著黃綠。”
桂嬤嬤不好說這是什么問題,但看著,就不大對勁。
常嬤嬤心里一驚,趕緊請桂嬤嬤幫忙:“千萬別讓這兩位奶嬤嬤給小主子喂奶。”
常嬤嬤答應桂嬤嬤,只要桂嬤嬤悉心照料,她必定還有好東西送給桂嬤嬤。
昨日下午從山莊回來后,常嬤嬤先給梅香苑的梅妃送了食水,又去看小主子。
曬過太陽之后,的確好上不少。
桂嬤嬤也說了,沒讓那兩個奶嬤嬤近身,只是,梅妃失勢,想再從宮外找奶嬤嬤,那是不能了。
只能從宮里找。
而進宮的奶嬤嬤是有數的,便只能再花“孝敬”銀子,讓別的奶嬤嬤幫忙喂養。
桂嬤嬤說:“我使了些力氣,讓四皇女的奶嬤嬤幫著喂了一次,但再喂,便是不大能的。”
四皇女已經半歲多了,是因為生母身份低微,是皇上酒后亂性,隨便抓的宮人,還沒入宮碟。
生下四皇女也只是個宮女子,跟一堆秀女宮女子住在一塊兒,不能親自養育自已的孩子。
這才將四皇女送來了育嬰所。
宮里對四皇女也不大看重,兩個奶嬤嬤,有一個只來了半月就走了,剩下這個,還算踏實,只是有些貪財。
常嬤嬤心道,貪財已經算是宮中最輕的罪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