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妃心下愧疚:“嬤嬤,我是不是爛好心,給你添麻煩了?”
宮人的飲食也是有定例的。
但凡想吃點額外的東西,只能靠“賞賜”,或者花錢。
梅妃覺得自已落難,常嬤嬤來救她,一定也是極為困難的。
可她的一句惦記,常嬤嬤竟記在了心里,還花了力氣去籌備。
梅妃想到這里,只覺得兩邊都是為難,一邊是對自已有恩的常嬤嬤,另一邊是被她殃及的后妃們。
但常嬤嬤卻一反常態,沒有像從前當教引嬤嬤時那樣。
面對梅妃沖出去替她說情的舉動,不僅不感激,反而還重重斥責。
這一次,常嬤嬤掏出手帕,給梅妃擦拭眼淚。
“小主,若是從前,奴婢的確不認同小主的做法,這在后宮之中,無異于引火燒身。”
梅妃抬起眼,看常嬤嬤。
常嬤嬤臉上是難得的慈悲像:“但現在不一樣了,小主,你沒做錯什么,錯的是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讓人不再是人,宮里的每一道宮墻、每一塊地磚,都是吃人血肉,剜人心腸的怪物。”
常嬤嬤看著梅妃,錯的不是梅妃,也不是梅妃的善良,而是這個地方。
若是梅妃生在山莊,她也應該同山莊上的孩童少年一樣,活得開心肆意,不會擔心自已的善良和憐憫,是拖累人的罪過。
梅妃怔怔地看著常嬤嬤,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似乎從她落難之后,常嬤嬤反而活過來了,同她親近了許多,也不會再斥責教訓她不合時宜的同情了。
梅妃苦笑了一聲:“若真是這樣,這深宮的確是吃人的怪獸。”
深宮里的身份等級,讓親近的人也變得冷漠疏離。
梅妃苦中作樂地道:“我以前只當我是宮里唯一的傻子,但落難之后才看清楚,這宮里,還是有活人的。”
比如冷宮里幾次來看她,還將藏匿的干硬饅頭悄悄給她,說她才生產完要補身子的麗嬪和岑太妃。
比如守著側門看似貪得無厭,實則也是在悄悄給冷宮后妃一條生路的吳嬤嬤,和育嬰所的桂嬤嬤。
還有常嬤嬤說的貴人,雖沒有露面,卻著實有副熱心腸,幫了她們很多很多……
偏殿外頭有動靜。
常嬤嬤立刻起身:“小主,我先走了,小主保重。”
梅妃目送常嬤嬤從偏殿暗閣后面的破洞出去,才想起來自已忘了問常嬤嬤是如何進來的,可是又花了銀子打點。
若是花費太多,也不必每日都來。
只是還沒來得及問,常嬤嬤就走了。
偏殿的大門“吱呀”一聲,梅妃聽到有人進了偏殿的院子,估摸著很快就要來她這里了。
梅妃思忖一瞬,立刻扯下架子床上沾滿了灰塵和蛛網、霉斑的幔帳扯下,嚴嚴實實地將裝著雞蛋糕的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
然后塞到架子床后面。
紅糖包小,不顯眼,梅妃直接塞進了衣服里。
而那一包米餅,因著氣味沒有雞蛋糕大,梅妃便藏在了破洞的床板縫隙里。
只掰下兩塊掌心大小的,放在手里。
果不其然,常嬤嬤塞錢讓她單獨居住的這一間屋子,門被敲響了。
門上的木頭斷裂了不少,糊的白紙更是早已風化,麗嬪和岑太妃的身影顯露在門前。
而后,麗嬪嘶啞的聲音響起:“梅、梅妃,你可還——還,好!”
梅妃方才一通掙扎,竟然還折騰出汗了。
門被常嬤嬤從內拴住了,梅妃起身去開。
麗嬪和岑太妃一見梅妃大汗淋漓的樣子,還以為她是身子虧空,出的虛汗,心下頓時大驚。
兩人拖著同樣不大康健的身子,將梅妃扶回床上。
岑太妃不大贊同地道:“你才生產完,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刻,能不亂動,便別亂動。”
麗嬪伏在床上,擔憂地看著梅妃,從懷里掏出一小角干餅子。
“討了一圈,大家伙兒只有這么多了……你吃吧。”
麗嬪說話艱難,少了半截舌頭,說話總是含含糊糊的。
梅妃聽得心中難受,忍不住哭著道:“我不吃,我不吃,你們自已吃啊!”
她才來冷宮幾日,但已經知道冷宮謀生不易。
這一角餅子,只比大拇指大上一點,但只怕已經是冷宮里為數不多的藏貨了。
也不知道麗嬪她們是如何討到的。
岑太妃脾氣不大好,但是對著梅妃,總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意。
“太陽已經跌過宮墻了,過不了多會兒就要天黑,看來今天也不會有人來送飯了。”
岑太妃勸梅妃:“你還年輕,別覺得進了冷宮就毫無指望了,人只要活著,就有指望。”
說到這里,岑太妃忽然又瘋癲地笑道:“你看我,不就是?狗皇帝都死了二十年,我卻還活著!哈哈哈哈,我還活著!”
麗嬪連說帶比劃地把餅子塞給梅妃。
“你生產,身子要養好,你沒被毀容,說不得還能出去。”
麗嬪慘然一笑:“我不行啦,我沒有忒頭,出不去……”
麗嬪努力逗梅妃:“你還有兒子,你有指望的,我們不是白給你的,大家說了,你要是出去了,以后帶一摞餅子來瞧我們……”
冷宮里的人,各有各的慘。
有的是自已作死,但大多,不過是這深宮的犧牲品、獻祭品罷了。
但不管日子難成什么樣,總得過,不是嗎?
雖然梅妃很慘,但已經是梅香苑最有指望的人了。
梅妃抱著麗嬪,又哭了一頓。
她確信自已的同情沒有錯付。
她一伸手,露出兩塊手掌心大的米飯餅子。
“不用等出去,我現在就能給你們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