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太妃肯出這個面,也是看在梅妃與常嬤嬤的情誼上。
“我只當是你家里托人相幫,沒想到只是宮中舊人。”
岑太妃是面色多了幾分柔和:“想必你在外頭對那位常嬤嬤也是不錯,她如今才敢豁出去來照拂你。”
梅妃用力點頭:“從前常嬤嬤對我就很好。”
岑太妃笑了笑:“我本不大喜歡你這莽撞性子,只是看在你我同病相憐,被人拿懷孕產(chǎn)子做局,才多留意你幾分。”
“現(xiàn)在想來,你這性子,倒是有幾分宮中難得的赤誠。”
岑太妃說罷,將那油紙包收走:“你既有心,我也不同你客氣了,梅香苑不少人都缺這口糧食活命……這名我就替你擔了。”
梅妃毫無異議:“多謝岑太妃。”
她不在乎什么虛名,只要不牽扯到常嬤嬤,這名聲誰擔著都一樣。
麗嬪雙手拿著米餅,往嘴里送。
她舌頭短一截,吃東西不大方便,得用手送送。
岑太妃等她吃完,才帶著油紙包離開。
她們出去之后,好一會兒沒有動靜。
梅妃都睡了一覺,才被外頭的動靜吵醒。
偏殿院子里有人在喊叫:“老太妃又瘋了!快把她按住!”
也有人喊:“別按!別按!岑太妃把份例拿出來了,當銅錢那么拋呢!”
“有吃的嗎?”
“拋的就是吃的!全是米飯團子!還新鮮著呢!”
岑太妃住的主殿院子,大家聽了,連忙從各處爬起來,奔向主殿。
梅妃在偏殿一隅,心中安定。
她悄悄摸出包雞蛋糕的油紙包來,拿了一塊,慢慢含著吃。
也不知道是因為心里的愧疚終于減輕了一些,還是因為這雞蛋糕真像常嬤嬤說的那樣,是一位胖廚子放了許多的雞蛋和糖,還有牛乳、牛油,和上面粉做的。
總之,吃下去,心里胃里都暖和得很,身上也多了幾分力氣。
……
另一邊,常嬤嬤從偏殿東屋破敗的后墻鉆出去,趁著梅香苑中眾人都縮在屋里忍餓的時機,爬進枯井中。
從枯井下的通道,爬回了宮中偏僻地方的枯井。
說來也怪了,這通道窄小卻不難前行不說,常嬤嬤在里頭走了好一會兒,身上連一處土灰泥巴都沒沾上。
出來后,只稍稍抿了抿頭發(fā),便瞧不出她在井底呆了好一會兒。
常嬤嬤挎著包袱,匆匆穿過御花園,朝尚服局走去。
尚服局的常服縫制成品,每三日一交,今日便是上交點數(shù)的日子。
常嬤嬤緊趕慢趕,還是遲了。
才跨進尚服局的院門,就有平日里相處得不大好的宮人上前陰陽。
“常嬤嬤接了貴妃的大活兒,如今架子也跟貴妃一般大了,能讓司衣等到這個點兒的,只有常嬤嬤你了。”
常嬤嬤面無表情:“賈嬤嬤對貴妃娘娘如此關心,既是如此,我明日便稟明貴妃娘娘,說賈嬤嬤對貴妃娘娘的儀仗十分關切,想必貴妃娘娘很樂意請賈嬤嬤去議上一議。”
賈嬤嬤臉色驟然一變:“我沒有!”
貴妃在前朝并無定例,乃是當今皇上新設的位份。
在宮中地位僅次于皇后,儀仗又要高于四妃,本就是十分尷尬的位份。
貴妃娘娘既不肯同四妃平起平坐,又擔心排場太盛,引起議論。
別人不知道,但尚服局的人最是知道——大面上貴妃娘娘的衣裳服飾擺設是不敢同皇后一樣的,但有些物件,單論起來,竟比皇后娘娘用的還好。
這事兒是半公開的秘密,尚服局的人從來不敢妄議。
但凡透露一分到尚服局之外,罪過可就大了。
賈嬤嬤臉色鐵青:“你知道我是在說你!”
常嬤嬤面色毫無波瀾:“是嗎?賈嬤嬤一口一個貴妃娘娘,我還當賈嬤嬤是關心貴妃娘娘呢!”
賈嬤嬤一口氣哽在脖子處,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她也不敢說她不關心貴妃娘娘啊!
憋了半天,賈嬤嬤扭頭看向尚服局司衣,忍不住譏諷起來——
“常嬤嬤,聽你帶的女史說,你這三日每日里都是忙活貴妃的衣裳,倒是沒抽出什么時間做宮人的宮衣。”
“你手底下的兩名女史替你交了兩套,可還缺著六套呢!”
賈嬤嬤心中暗喜,這常嬤嬤,肯定是為了攀貴妃娘娘的高枝兒,將手里的基礎活計耽誤了。
那兩名女史都說了,她們去常嬤嬤房中看過了,房里只有四套。
滿打滿算,還少兩套。
常嬤嬤一言不發(fā),從賈嬤嬤身旁過去,身形穩(wěn)健,但腳下卻是快步到了尚服局司衣面前。
此刻司衣正帶著兩名女史在盤查清點數(shù)量。
見到匆匆趕來的常嬤嬤,司衣臉色不佳:“明知下月初便要發(fā)宮人份例,此時尚缺不少宮衣,全局只得常嬤嬤你一人還未交衣!”
因著常嬤嬤的手藝,司衣平日里對常嬤嬤還是有幾分尊重的。
但只一點——不得耽誤宮中時節(jié)、定例。
接貴妃娘娘指派的活兒,司衣可不另派別的活計給常嬤嬤,但每三日要交的八套宮人衣裳,那是尚服局女史的必修功課,誰都沒有例外。
常嬤嬤一言不發(fā),將肩上挎著的包袱往司衣面前的案臺上一放。
“勞請司衣清點。”
司衣身旁的兩名女史將包袱拆開,逐一清點:“司衣,足有十套。”
“十套?”這下連司衣都驚訝了。
女史點頭:“算上常嬤嬤手下女史代交的兩套,這一回,常嬤嬤名下有十二套宮衣。”
賈嬤嬤尖叫出聲:“不可能!”
要知道,宮里的宮人,便是變樣的牲畜,每日里兢兢業(yè)業(yè),不得怠慢。
三日交八套衣裳,便是因為所余空閑時間只得一套衣裳的耗時,供尚服局的宮人做些交代的其他活兒。
但凡活兒多一些,就得熬夜做。
可即便是熬夜,也不可能從八套變成十二套這么多!
賈嬤嬤緊趕慢趕,才趕了十套——想拿多的兩套換些功勞,為這,她這幾日都只睡了兩個時辰。
可常嬤嬤上來就是十二套。
賈嬤嬤撲過去,翻看常嬤嬤上交的衣裳:“不可能!你肯定是手下偷減功夫了!這衣裳必有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