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女史虛心受教。
正準備退出屋子,常嬤嬤卻又叫住了她們。
“等等。”
女史連忙回過神來:“師傅有何吩咐?”
常嬤嬤點了點桌子:“我將你們的衣裳退了回去,拿不到賞賜,這兩包零嘴兒,你們拿去吃吧?!?/p>
桌子上,赫然就是兩個不大,卻鼓鼓囊囊的油紙包。
兩名女史對視一眼,忙沖常嬤嬤行禮:“多謝師傅!”
繼而,一人拿了一包,退出常嬤嬤的屋子。
掌事嬤嬤到了常嬤嬤這個身份,是有自己單獨的小屋,雖然不大,兩側的墻壁也不厚,說話大聲些,隔壁就能聽到……
但,好歹算是個獨住的房間。
兩名女史則沒有這樣的待遇,是要同其他女史一起住的。
于是兩人沒有立刻回寢室,而是找了一處角落,將油紙包拆開。
其中一名女史一邊拆,一邊說:“師傅今日好生奇怪,說話怎的和氣了這許多?仿佛變了個人似的?!?/p>
“噓——莫要亂說,”另一名女史連忙四處張望,見確實無人,才小聲道,“我聽人說,師傅前日去梅香苑探望梅妃了……”
梅妃生下怪胎,宮中人盡皆知。
這個時候大家恨不得跟梅妃劃清界限,半點兒不沾邊,偏生常嬤嬤還主動去。
“師傅這無異于自毀前程……”
“應該不會吧,師傅不是那樣性情的人……我還聽說尚宮娘娘明年出宮,咱們司衣要升任尚宮,到時候司衣的位置會是師傅來坐呢!”
“但愿吧,師傅雖然為人冷淡些,但是也不會磋磨我們,跟著師傅,倒是比跟著別人少受些苦?!?/p>
“就是啊?!?/p>
兩名女史嘆息著,拆開了手里的油紙包。
一只手就能托起來的油紙包,不算大,但是拆開一看,里面有四塊掌心大小的雞蛋糕。
竟然還是花朵狀的。
雞蛋糕下面,還墊著幾張芝麻薄餅,芝麻多的數都數不清,掉在油紙包里。
雞蛋糕上面,還放著幾塊指節大小的白色糖塊。
拿起來聞了聞,很濃的麥芽糖香。
“這……”
兩名女史對視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安。
“師傅從來不貪嘴的,怎么突然賞咱們這么些點心和糖?”
“天吶,這么香!這么多,這兩包,不得半個月的月銀去換?”
兩名女史急了,剛才還只覺得常嬤嬤性情大變,這個時候跑去梅香苑探望梅妃,有些太不謹慎了。
現在看著這包點心糖果,簡直是坐實了常嬤嬤的“自毀前程”。
“完蛋了完蛋了,師傅這是徹底放下了,要跟隨梅妃去了……”
兩名女史也是十幾歲就跟著常嬤嬤,有七八年了,這會兒急得連忙去常嬤嬤屋前開門。
常嬤嬤剛洗漱完,正準備倒水呢,看到兩名女史,皺眉道:“怎的還不去休息?”
夜深了還不睡,明日如何有體力干活?
兩名女史大慌,將常嬤嬤推進屋內:“師傅,我們不要這點心和糖,您千萬別干傻事啊……”
“胡說什么!”
常嬤嬤皺眉聽兩名女史哭訴了幾句,這才明白過來。
頓時拉下臉:“胡說八道!在宮里待了這么多年,還不明白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嗎!”
誰說她要追隨梅妃去?
雖然……咳,三天前她的確是有這個想法,但是現在已經不是三天前了。
常嬤嬤將兩名女史斥責一番,尖刻嚴厲的話語,終于讓兩名女史放下心來。
“師傅,你當真沒有什么旁的想法吧?”
常嬤嬤斥道:“出去!今日每人多加一個荷包的夜課!”
兩名女史聽到這熟悉的斥責,心中才好受一些,連忙就要退出去。
“等等!”
常嬤嬤又開口,板著臉對二人說:“點心帶走,自己吃了,別叫人知道——要是被人知道了,來我這里領罰!”
兩名女史又驚又喜——師傅還是那個嚴厲的師傅,但,又好像不一樣了。
……
常嬤嬤送走兩名女史,自己坐在小屋里,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息。
前天她踏進梅香苑的時候,是真的想豁出去,跟梅妃一起死的。
但現在她不想了。
世上還有好日子等著她和梅妃,還有小哥兒呢。
一想起山莊上的人,常嬤嬤心里就熱乎乎的,那樣好的世道,小主還沒見過呢。
想到這里,常嬤嬤心里就充滿了干勁兒。
她把從尚服局領回來的布料在炕桌上鋪開。
先前還想著,白日里去山莊干活,尚服局的活計要晚上熬夜做。
可沒成想,莊主竟賞了那件叫“縫紉機”的神器給她。
常嬤嬤回想著縫紉機踩出來的篤篤聲,現在還覺得余音繞耳,甚是喜悅。
以往十套宮衣,便是她和賈嬤嬤這樣的針線老嬤嬤,也要花上三日才能做完。
可用上縫紉機,竟只要半天功夫就完成了。
甚至那半天,她還做了三套樣衣和紙樣呢!
常嬤嬤人到五十了,頭一次覺得自己也能歇一會兒了。
但越是這樣,她心中的干勁兒就越是足——莊主待她那樣好,她若是還不替莊主多做些,便太過于沒良心了。
于是,常嬤嬤大晚上就開始裁料子。
她想好了,莊主既然要做賣衣裳的生意,那她就全力輔佐莊主。
一來,她要在宮里,趁夜將料子都裁好,這樣去到山莊上,就只用縫紉了。
一些收尾的針腳,晚上回來再做。
不再耽誤在山莊的勞作時間。
二來,宮里發的這些布料,雖然是比著數來的,通常情況下,十套衣裳的料子,一般的女史也只裁得出十套半來。
但像常嬤嬤這樣的老手,十套衣裳的料子,能多裁出一套半來。
常嬤嬤想給冷宮里的梅妃和小主子做上一身衣裳,再往后,這多出來的布料,她就能給莊主和莊子上的小娃做衣裳了。
常嬤嬤白日里在山莊吃飽喝足,有縫紉機幫手,干的活兒比起來宮里來輕省不少,因而夜里精神頭也足。
咔咔咔地剪到深夜。
隔壁,賈嬤嬤拼著老命,在平日的活計上,又熬夜多縫了一條褲子。
累得兩眼冒金星。
實在熬不住了,這才吹燈,躺下了。
然后,就聽到隔壁常嬤嬤屋里“咔嚓咔嚓”的裁布聲……
賈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