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高興得緊:“你還別說,她們做針線生意還不錯,小姐才給了我二兩銀子,讓我去買米。”
時下大雍朝米價八文一斤,一兩銀子能買一百二十多斤米,夠府里這么些人吃上十來天的了。
但這些人住進府里,才八九日呢。
干起針線活兒來,估摸著也就五六天。
就能掙夠十來天的米糧錢,乳母還是高興的。
“一兩銀子買些米面,剩下的,買些柴和菜來就是了?!?/p>
說著,乳母忍不住笑得瞇眼:“油鹽倒是不愁,我看那秦姑娘和樊姑娘是知道心疼人的,每日里出去替人干活,回來還知道帶些東西。”
“前兒個帶了二兩精鹽回來,昨兒個又帶了一竹筒油來。”
“就是不大會過日子,哪能用竹筒裝油呢!倒也倒不干凈,都叫竹子吃了去?!?/p>
乳母自顧自地說著,最近她已經習慣了自言自語。
老陳不知道是年歲大了還是耳朵聾了,反正成日里看著呆呆的,跟他說話,十句九不應的。
“也幸而是竹子,我拿來蒸米飯,蒸出來的米飯倒是油潤油潤的,又香又好吃?!?/p>
“你說是吧?老陳。”
乳母說著,挑最簡單的話問老陳——畢竟還是要關心關心老陳,說上兩句話的嘛。
然而,管家老陳只是茫然地握著掃帚,掃那院子里總也掃不完的落葉。
見老陳不回話,乳母聳聳肩,也不搭理,自個兒去干活了。
只留下老陳在院中,默默嘆息——
他這幾日已經不大見到水妖在院子里露面了,但卻并沒有安心下來。
因為府里開始不一樣了。
小姐收留了這么多人,連著他們,已有二十人。
可小姐一點兒都不發愁,就好似知道有錢財來路,能養活這二十人一般。
而且,不光是小姐,老陳仔細觀察過,還有阮香姑娘、秦畫姑娘、樊詩詩姑娘……
全都是那樣的篤定!
天爺!
若是養家糊口這么容易,大家伙兒當年就不必去飛月樓了??!
如今飛月樓倒了,怎么這些人倒是突然不擔心起生計來了?
那秦畫姑娘還有閑情畫畫呢,說什么在哪里的山莊瞧見了好看的花樣,要畫出來做荷包。
詩詩姑娘也是,說還要練字,給哪里的孩子做什么識字卡……
這看著是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孤女嗎?
這分明是來此處聚集享樂的精怪?。?/p>
老陳一想起來,就是兩眼一黑。
罷了罷了,不聾不啞,不做阿翁,就當他是個又聾又啞的老頭子吧!
日子怎么過不是過呢?
就在老陳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阮香一大早收到消息,急匆匆地從后院跑來,沖進秦畫和樊詩詩的屋子里。
老陳握著掃把,一邊掃,一邊悄悄靠近。
豎起耳朵偷聽。
先是隱約聽到一句:“……叫我了!我也去!我們……一道……”
而后,就是“撲通”一聲水聲。
老陳:“……”
他就說!他就應該聾的!聽什么聽!
又聽到水妖的動靜了吧!
而且聽是阮香姑娘的話,似乎還有個什么水妖頭頭,時常召喚她們呢!
這幾日秦畫姑娘和樊詩詩姑娘說不得就是給那個水妖頭頭干活去了。
這不,阮香姑娘也要去了。
老陳老淚縱橫,活了六十多歲了,臨老,怎么還招惹上這些精怪了……
……
阮香到了山莊。
她是臨時工,傳送的地點在山腳下。
距離上一次來,已有好幾日了。
她心里羨慕秦畫和樊詩詩羨慕得緊。
她不比韶音,有大主意,也不怕跑出去同人講理、做生意。
阮香因為在公堂之上當眾鋪開了秘密,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別說出門了,就是她這些時日不出門,也時常聽到有人拍門,管家老陳前去問詢,人家就打聽她的事兒。
有些人是好心,還會送來一籃子蘿卜,或者幾個雞蛋,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勵她。
阮香承這些人的情。
但還有許多人,是帶著調笑、逗樂,甚至是惡意揣測、使壞的心思來的。
老陳沒放這些人進來,但是阮香聽到過老陳隔著門罵那些登徒子的話。
也是因為如此,即便秦畫和樊詩詩也知道山莊的存在了,韶音也沒讓阮香搬到前院,而是還跟她一起住后院。
至少,后院太平些。
阮香這些時日都足不出戶,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埋頭做針線。
直到今天,莊主終于叫她了。
阮香幾乎是從水潭里撲出來的,說來也怪了,她們明明是跳水來的,鉆水出的,但身上的衣物頭發從來沒有打濕過。
阮香剛從水潭里出來,就聽到周圍嘰嘰喳喳鵝鵝鵝哦哦哦的叫聲。
她驚愕轉身。
不同于上一次來的清凈,這一次,身后幾十米的地方,竟然建起了好幾間禽圈!
先前見過的大花和大鵝,此刻就在禽圈周圍,吃吃草籽和小蟲,喝喝露水。
四下無人,只有雞鴨鵝。
阮香蹲下來,摸了摸大花。
只有在這里,她才感覺到自在,感覺沒有人盯著她的過去,朝她傷口上撒鹽。
大花乖順地給阮香摸了兩下,然后就甩甩頭,帶著阮香朝前走去。
阮香跟著她走過去,竟然發現另一邊的樹林邊上,還有一間小竹屋!
小竹屋只有三面墻和屋頂,門洞大開著。
大花帶著阮香走過去,一個疾沖,就跳上了離地半米高的竹屋,安心窩著。
阮香好奇地走過去,踩著竹屋前不知道誰留下的竹凳當腳踏,上了小竹屋。
她坐在竹屋門口的地方,懷里抱著大花,兩條腿從邊沿垂下去,輕輕擺動著。
陽光灑在她和大花身上,阮香戴著面紗,面紗下的眼睛輕輕閉起。
直到這一刻,她才徹底放松下來。
大花也被太陽曬得暖呼呼的,空氣里有熟悉的味道。
連遠處大鵝的叫聲,都顯得那樣舒適恬淡。
直到那輛粉色的三輪車突突突地過來,有人從駕駛位上探出頭來,沖她笑道——
“香香,你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