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朝有一種腳店,就叫雞毛店。
是給貧窮的趕路人歇腳用的。
窮苦人家出門趕路,住不起客棧、驛站,又不敢在破廟和荒野路上歇息,便會花上幾文錢,去雞毛店休息。
這種店比大通鋪還要低廉一些——店主會將簡單清洗過的雞鴨鵝的羽毛,裝入大而扁的口袋里,有人來住店,都睡在鋪了稻草的地上,身上蓋的,就是這樣的雞毛口袋。
雖然氣味大些,口袋也容易鉆毛,弄得渾身臟兮兮的,還可能會有臭蟲和跳蚤。
但對于趕路的窮苦人來說,就算是有臭蟲和跳蚤又如何?雞毛至少能御寒,不至于在野外凍死。
許三妞打的這只野雞不大,但是拔下來的雞毛,也被人用沙土清洗過,塞進了夾襖里。
野雞和兔子做好之后,魏云照舊把“邊角料”送給逃荒隊伍里的小孩子。
這兩次的野雞和兔子都加了姜和紫蘇,味道還算過得去,比魏云和許三妞自已做的好吃。
但兩人在山莊上吃飽了,回來是真吃不下多少。
又悄悄地給一些老人和女人分了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小塊鴨肉,也是個希望。
收到的人無一不感激,魏云讓他們別吱聲,大家自然照做。
最后還留下一小半,用荷葉包好塞進竹筒里,留著下頓吃,反正現在天氣冷,食物能存住。
就這樣,每日里雖然累,但是逃荒之路還算順利。
路上,隊伍又遇到沿途受災,或是活不下去的人們,陳家家主逐一詢問考察,確有苦衷的,也都帶上了。
這樣的考察并不能完全杜絕壞人的存在,但是逃荒本就是件無利可圖的事,除非窮兇極惡奔著人命和女人來的,不然,大多數人也是真的無路可走,才會逃荒。
陳家家主一干人,能將窮兇極惡之人識別出來,拒之門外,便已經保障了隊伍大半的安全。
許三妞和魏云一路都跟著陳氏族人一起,夜晚扎營,也是跟陳家的小孩子們擠在一塊兒的。
她倆的被褥暖和,小孩子們都喜歡跟她們擠在一起,還能逗弄小狗,也算是逃荒路上為數不多的輕松時刻。
……
這半個月里,山莊上許多人都很忙。
除了那些生活好轉,又不處在秋冬季節的小伙伴,其余的小伙伴,仍舊帶著山莊的幫扶,在盡力改善生活,解決當下的困境。
孫冬娘在邊關過冬的第一年,過得十分不易。
魏云和許三妞是剛踏上逃荒之路,但孫冬娘,卻是走了好幾年,輾轉了許多逃荒的隊伍,中間也曾在其他地方暫住過……
前后花了五六年的時間,才從家鄉走到了邊關,暫時結束了她的逃荒之路。
自從上次的“鬧肚子”事件,孫冬娘和高忠杰的關系倒是緩和了不少。
畢竟,最丟臉的事都已經做了,剩下的,也再矯情不起來了。
孫冬娘跟著常嬤嬤學了不少手藝,在山莊上也掙了錢、存了錢,心里有底氣,面對高忠杰,也沒有那么戰戰兢兢了。
先前總是憂愁她是逃荒來的流民,沒有身份沒有戶籍和路引,能進城住下,全依仗于跟高忠杰的親事。
但偏偏高忠杰是不情愿娶她的,孫冬娘那一個月,總擔心哪天一醒來,高忠杰就塞給她一封休書,讓她離開。
但現在,她不怕了。
她有了自已的本事,即便高忠杰將她趕出去,她也不過是為難些,但總不至于死掉。
孫冬娘是個知足的人。
她每日卯時初刻(約凌晨五點)便去山莊上課,午時過(約中午十一點多)才回來。
回來后,先將山莊上帶回來的飯菜熱來吃,然后就拿出在山莊換的針線布料,開始做針線活兒。
常嬤嬤說了,刺繡是針線,縫紉也是針線,要練精細的刺繡,先從基礎的縫紉開始。
常嬤嬤讓孫冬娘先將縫紉練好,再去刺繡。
孫冬娘聽話照做,換了許多布料回來,先是給她和高忠杰的起居室縫了個簾子,做成隔斷。
兩人晚上沒睡在一張床上,有時候一翻身,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一眼就能看到十步不到的地方,對方那張臉。
兩人都很不自在,每每這種時候,就各自轉過身,面朝墻壁睡。
但凡這么睡過的人都知道,既憋氣,又覺得背后空蕩蕩的,不安全,不舒服。
最佳的睡姿是挨著墻,或者背靠著墻,面朝外側睡。
現在有了簾子,多少是個隔斷,以后兩人再睜眼,看到的就是簾子,不會那么不自在了。
就是高忠杰從營里一回來,看到屋里多了個簾子,神情反倒更不自在了。
他鬧不明白孫冬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一時覺得孫冬娘總是戰戰兢兢,連句話都不敢說,米都吃光了,也不吭聲,似乎非常怕他。
一時又覺得,孫冬娘好似并不怎么在意他,每日里都要往外跑,明知道他有些懷疑她的身份,也還是天天往外跑。
還有現在,明明說了想跟他好好過日子的,但是轉眼就掛了張簾子,大有分割界限的意思。
高忠杰看著簾子,半晌沒說話。
正郁悶呢,孫冬娘卻又一把掀開簾子,有點靦腆地遞過來一雙鞋樣子。
“你比比看,你的腳可是這么大?”
高忠杰沉默地接過來,比劃了一下:“是這么大……”
然后才反應過來:“你要給我做鞋?”
孫冬娘有點不好意思:“我想試試,但是我不太會納鞋底子……可能做得慢些。”
常嬤嬤說了,想要掌握繡線的力道,可以從納鞋底開始。
納多幾雙千層底的鞋子,手上的勁兒也就練出來了。
孫冬娘自個兒有鞋——她工錢多了之后,就在山莊上兌換了鞋子。
才八塊錢一雙,她一天的工錢就能換兩雙。
悄悄帶回來穿,只要高忠杰不知道,誰也不會懷疑這鞋子的來歷。
因而孫冬娘便決心給高忠杰做雙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