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貫?”
“……京郊昌平。”嘉靖喉嚨發干。
“家中還有何人?父母名諱?祖上可有功名?”
一個個問題,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向嘉靖竭力掩蓋的過去。
父母名諱?他父親是興獻王朱祐杬,母親是蔣氏,這能說嗎?
祖上功名?他祖上是明太祖朱元璋!
這一刻,嘉靖額角滲出冷汗,強作鎮定,按照當初流民登記時的說法,含糊開口。
“父母早亡,名諱不詳。祖上……皆是平民,并無功名。”
書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父母名諱不詳”的說法有些存疑,但亂世之中,家破人亡、不知父母名姓的流民也不少,他并未深究,只是記錄“父母早亡,名諱不詳,祖上平民”。
“好了,按個手印。”
書吏指著簿冊一處。
“畫師下午會過來,給你們小隊和幾個受獎個人畫像,就在那邊空地上,你準備一下,穿戴整齊些。”
屯長補充道。
畫像?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嘉靖耳邊炸響。
他所有的鎮定瞬間瓦解,臉色控制不住地變得蒼白。
畫像!
他的容貌,雖然歷經風霜、消瘦憔悴,與昔日養尊處優的皇帝已大不相同,但五官輪廓、特別是那雙眼睛的某些特征,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或者……被曾經見過的人認出來。
京城陷落,他的畫像或許已被黑袍軍掌握,正在通緝他。
這墾區的畫師,萬一是從京城來的,或者其畫技流傳出去……
“明三?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屯長關切地問。
“沒……沒什么,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嘉靖連忙低頭,掩飾眼中的驚懼。
“大人,這畫像……可否不畫?小人……小人不習慣,也……也怕畫得不像,辱沒了表彰。”
書吏皺眉。
“這是署里的規矩,表彰留影,以勵后來,人人都畫,豈能獨你不畫?放心,畫師手藝不錯,定然畫得像,下午準時過來便是。”
語氣不容商量。
屯長也笑道。
“這是好事,留個影,以后子孫后代看了也有光,別緊張,快去換身干凈衣裳。”
兩人又交代幾句,便離開了。留下嘉靖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渾身冰冷。
午后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仿佛看到畫師筆下,自己的面容被勾勒出來,張貼在公告欄上,然后被某個來自京城的黑衣吏員看見,指著畫像說。
“此人……似與海捕文書上的前明皇帝有幾分相像……”
接著便是黑衣士兵破門而入,從他茅屋墻角挖出玉璽……
不!絕不能!
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沖回自己那間低矮的土屋,反手插上那扇不牢靠的木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畫像,登記,細致的盤問……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他暴露的導火索。
他想起風憲署那些查案官吏的細致,想起公審時那些確鑿的證據鏈。
在新政權這套看似粗糙但異常務實、注重實證的體系面前,他那些臨時編造的謊言,能經得起幾次推敲?
他環顧這間徒有四壁、卻讓他付出數月辛勞、剛剛有了點“家”的模樣的茅屋。
墻角堆著不多的余糧,炕上有床破但干凈的草席,墻上掛著他開荒時磨得發亮的鋤頭。
這一切,都將因為那場表彰、那幅畫像,而瞬間化為泡影,甚至成為埋葬他的墳墓。
逃亡。
這個念頭再次不可抑制地冒出來,比上次在皇宮時更加清晰,更加絕望。
上次是逃離死亡和屈辱,這次,是逃離剛剛抓住的、一絲虛幻的安穩和“被認可”,重新投入無邊無際的恐懼與未知。
整個下午,嘉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強忍著去參加了畫像。
畫師是個中年文人,似乎也是投誠的,技藝尚可,讓他坐在一個木墩上,對著畫板勾勒。
嘉靖低著頭,眼神躲閃,身體僵硬。畫師提醒了幾次“抬起頭,自然些”,他才勉強照做,但心中祈禱畫得越不像越好。
畫像草草完成,畫師似乎對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緊張兮兮”的流民模樣習以為常,并未在意。
畫像被拿走,說明日墨干后與其他人的一起張貼。
嘉靖回到茅屋,最后的僥幸也破滅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今夜。
他沒有任何可準備的。
那點破爛家當,都不值得帶,反而累贅。
他唯一要帶的,是那方被深埋的玉璽。夜色漸深,同隊的人經過白天的興奮,都已早早睡下,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嘉靖悄無聲息地起身,摸到墻角,用那把鋤頭,小心翼翼地刨開土層。冰冷的木匣再次入手,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換上了最破舊的一身衣服,將木匣重新用破布包好,緊緊捆在胸前。
最后看了一眼這間茅屋,看了一眼窗外朦朧的月色下,那片他曾親手耕耘、如今已收割完畢的田地。
這里沒有巍峨的宮殿,沒有跪拜的臣子,只有土地、汗水、和最簡單的生存。
他曾在這里,以一個明三的身份,獲得了某種扭曲的、卑微的成功和安寧。
而現在,他必須親手拋棄這一切,重新變回喪家之犬。
他輕輕拉開木門,像幽靈一樣溜出屋子,融入沉沉的夜色,向著與墾區中心相反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
他要遠離這里,遠離任何可能登記、畫像、盤查的地方。
就在他即將跑出丙字區范圍,路過墾區管理署附近時,看到署衙外墻的公告欄前,還掛著新貼上去的幾張大告示。
或許是鬼使神差,他停下腳步,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向那告示。
最顯眼的是一份《均田令》草案。
上面寫著“天下田畝,皆屬國民”,“計口授田,永為世業”,“廢除一切苛捐雜稅,田賦從輕”,“官吏不得以任何名義加征、攤派、強占民田”……
一條條,清晰而堅定,直指明朝土地兼并、賦役繁苛的沉疴。
嘉靖看著這些文字,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政策,他當年在奏章上也見過類似的建議,但他或認為“祖制不可輕改”,或忙于煉丹修道、黨爭平衡,從未真正下定決心推行。
如今,被他的敵人,以如此徹底、如此不妥協的方式,昭告天下。
旁邊是另一份“肅政捷報”,詳細列舉了近日在京城公審處決的貪官名單和部分罪行,以及抄沒家產用于賑濟、工程的明細。
那些名字,有些他很熟悉,是他曾經任用、甚至寵信的臣子。
月光下,寒風里,嘉靖懷抱著冰冷的玉璽,望著這些文字神色復雜。
最終,他收回目光,緊了緊胸前的包裹,轉身,頭也不回地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