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京城的上元燈節,因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朝議,變得索然無味。
往年熱鬧非凡的街市,今年也顯得格外冷清。
家家戶戶都早早地關門閉戶。
一股壓抑而緊張的氣氛,籠罩著整座京城。
顧府,更是一片死寂。
除了幾個必要的下人,顧遠已經將其他所有人都遣散回家了。
偌大的宅院,顯得空空蕩蕩。
書房里,燈火還亮著。
顧遠沒有睡。
他就那么靜靜地坐著。
在他的面前,放著一柄連鞘的長刀。
那是他從錦衣衛的武庫里,特意挑選出來的。
刀是好刀。
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但顧遠知道,今晚他要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刀。
孫奇和小安子,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
他們的手里,也都握著兵器。
臉上寫滿了緊張和戒備。
“先生。”
孫奇忍不住開口。
“要不,我們還是去錦衣衛的衙門,暫避一晚吧?”
“那里守衛森嚴,他們總不敢……”
“不必了。”
顧遠打斷了他的話。
“躲得過今晚,躲不過明晚。”
“該來的,總會來。”
“我,就在這里等他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孫奇還想再勸。
就在這時。
一股淡淡的焦糊味,突然從窗外飄了進來。
緊接著,是一陣輕微的噼啪聲。
“不好!”
孫奇的臉色瞬間大變。
“走水了!”
他一個箭步沖到門口,猛地拉開房門。
只見院子里,已是火光沖天!
東、西、南,三個方向,同時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勢借著風,迅速蔓延。
滾滾的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熱浪撲面而來,仿佛要將一切都吞噬。
很顯然,這不是意外。
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縱火!
有人要將他們,活活燒死在這座宅院里!
“先生!快走!”
孫奇焦急地大喊。
“從北門沖出去!”
北門。
是唯一沒有起火的方向。
也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顧遠卻沒有動。
他緩緩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長刀。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不用了。”
他淡淡地說道。
“他們既然敢放火。”
“就一定在北門外,給我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現在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孫奇愣住了。
先生說的沒錯。
對方既然處心積慮布下了這個絕戶計,又怎么會給他們留下一條生路?
北門外,一定埋伏了大量的刀斧手。
就等著他們自亂陣腳,沖出去送死。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孫奇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
這分明是一個十死無生的絕境!
“等。”
顧遠只說了一個字。
“等?”
孫奇和小安子都傻了。
等什么?
等被活活燒成焦炭嗎?
火勢越來越大。
屋頂的房梁已經被點燃,燃燒的木頭發著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隨時都有可能坍塌下來。
濃煙充滿了整個書房。
孫奇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的意識都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
轟隆!
一聲巨響!
書房那堵厚厚的北墻,竟然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撞開了一個大洞!
一個渾身穿著飛魚服的身影,從洞口沖了進來。
他的身上還冒著火星,臉上被熏得漆黑一片。
但孫奇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錦衣衛的一個老校尉,姓劉。
平時不怎么說話,總是一個人默默地擦拭著他的那把繡春刀。
“大人!快走!”
劉校尉沖到顧遠面前,聲音沙啞地吼道。
“后院的角門,我還留了幾個信得過的兄弟,能殺出一條血路!”
顧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沒有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也沒有問,是誰派你來的。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
“孫奇,小安子,扶著他!”
顧遠當機立斷。
孫奇和小安子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個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劉校尉。
他們這才發現。
劉校尉的背后,竟然插著三支黑色的羽箭!
箭矢深入骨髓。
鮮血已經染紅了他大半個后背。
他竟然是帶著如此重的傷,硬生生撞開了一堵墻!
“走!”
顧遠沒有絲毫猶豫。
他一馬當先,提著刀,從那個新開的洞口沖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里,果然躺著七八具黑衣人的尸體。
還有幾個同樣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正在和十幾個黑衣人殊死搏斗。
“大人!快!”
一個錦衣衛看到顧遠沖了出來,頓時精神大振。
他們用自己的身體,組成了一道人墻。
為顧遠擋住了所有的攻擊。
“走!”
顧遠沒有絲毫停留。
他帶著孫奇和小安子,架著劉校尉,沿著小巷瘋狂地向前跑去。
喊殺聲,慘叫聲,在他們身后不斷響起。
他們不敢回頭。
他們知道,那些留下來的兄弟,是用自己的命,在為他們爭取時間。
不知跑了多久。
他們終于跑出了那片火海籠罩的區域。
跑到了一條相對安全的大街上。
這時,整個京城的巡防營和五城兵馬司,才被那場大火驚動。
無數的兵丁舉著火把,向著火場的方向涌去。
顧遠停下了腳步。
他知道,他們暫時安全了。
而被他們架著的劉校尉,卻再也支撐不住了。
他緩緩地軟倒在地。
“劉校尉!”
孫奇悲呼一聲,連忙蹲下身,想要扶住他。
“別……別管我了……”
劉校尉艱難地喘著氣,口中不斷地涌出鮮血。
“大人……快……快走……周……周延儒,那個老賊……他瘋了……”
“他調動了京營的死士……今晚,一定要……要你的命……”
他的生命在飛快地流逝。
他的眼神也開始變得渙散。
他看著顧遠,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嘴角,突然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
“大人……”
“您……您在金鑾殿上說的話……是對的……”
“俺……俺們這些當兵的,都……都聽見了……”
“俺們都信您……”
“只可惜……只可惜……”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絕望和悲哀。
“但……但這大明朝……”
“已經,救不了了……”
說完這句話。
他的頭一歪。
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再也沒有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