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市，驕陽似火。
空氣中彌漫著燥熱的因子，柏油路面被曬得微微發(fā)軟，仿佛一腳踩下去就能陷進半寸。
但對于江南三中的高三學生來說，這點熱度完全算不上什么。
此刻，真正讓他們感到窒息的，是學校體育館內那臺冰冷精密的儀器。
高考體檢。
在這個靈氣復蘇、全民高武的時代，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身體檢查，更是決定命運的分水嶺。
氣血值。
這三個字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所有少年的心頭。
氣血達標，就有機會報考武道大學，從此魚躍龍門，成為受人敬仰的武者，享受國家的津貼和特權。
氣血不足，那就只能老老實實去讀文科，將來做一個在大后方搞后勤的普通人，甚至可能在獸潮來臨時淪為炮灰。
體育館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幾百名學生排成幾列長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焦慮，甚至是恐懼。
唯獨一個人除外。
隊伍的末尾，葉白百無聊賴地靠在墻邊，他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緊張地搓手或者深呼吸，他只是在單純地發(fā)呆。
或者說，他在努力控制著什么。
如果不仔細看，很難發(fā)現(xiàn)葉白的身體周圍，空氣正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扭曲感。
就像是夏日正午被暴曬的公路表面，光線在他身邊發(fā)生了折射。
那是高溫引起的空氣對流。
葉白此刻很難受。
他覺得自已像是一個被扔進太上老君煉丹爐里的孫猴子，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特別是胸口的位置，那顆原本應該跳動的心臟，此刻正發(fā)出一種只有他自已能聽到的低沉轟鳴。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那是引擎的怠速聲。
就在昨天晚上，他覺醒了。
在這個人人都在感悟天地靈氣、試圖打通任督二脈的世界里，他的身體內部卻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套怪異的系統(tǒng)。
恒星級核聚變系統(tǒng)。
聽起來很霸氣，但葉白現(xiàn)在的感覺只有兩個字。
燙。
非常燙。
他感覺自已體內塞進了一顆正在點火的小太陽。
“呼……”
葉白微微張嘴，吐出一口濁氣。
白色的氣體剛剛離口，就在空氣中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嗤”響，像極了燒開的水壺噴出的蒸汽。
“這該死的體質。”
葉白心里暗罵一聲，伸手抹了一把額頭。
沒有汗水。
因為汗水還沒來得及流出來，就已經(jīng)被皮膚表面的高溫直接氣化了。
站在葉白前面的一個小胖子轉過身來，本來想找葉白吐槽兩句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
這胖子叫張大胖，是葉白的死黨，也是個氣血值常年在及格線徘徊的難兄難弟。
“老葉，你看前面那個重點班的班長，剛才測出了1.5的氣血值！太變態(tài)了！”
張大胖一臉羨慕嫉妒恨，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拍拍葉白的肩膀尋求安慰。
然而。
就在他的手掌剛剛觸碰到葉白肩膀上校服的那一剎那。
“滋！”
一聲細微卻刺耳的聲音響起。
那是烤肉時才會發(fā)出的動靜。
“臥槽！”
張大胖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向后跳了一大步，驚恐地看著自已的手掌。
雖然沒有起泡，但指尖傳來的一陣鉆心的灼痛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老葉！你搞什么鬼？”
張大胖瞪大了綠豆眼，上下打量著葉白。
“這么熱的天，你身上怎么跟貼了幾百個暖寶寶似的？還是剛燒開的那種！”
葉白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盡量離人群遠一點。
“我發(fā)燒了。”
葉白隨口胡扯了一個理由。
“發(fā)燒？”
張大胖一臉狐疑。
“發(fā)燒能燙成這樣？你這都有八十度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開水鍋里撈出來呢。”
“可能是熱感冒比較嚴重。”
葉白不想多解釋，主要是解釋不清楚。
難道告訴這胖子，兄弟我心臟變成核反應堆了，現(xiàn)在正在預熱？
怕是會被直接送進精神病院。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前方傳來了一陣騷動。
負責檢測的老師是一個中年謝頂?shù)哪腥耍丝陶荒槻荒蜔┑啬弥麅院鸬馈?/p>
“下一個！三年二班，葉白！”
聽到自已的名字，葉白心里咯噔一下。
還是來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按照他現(xiàn)在對自已身體狀況的預估，體表溫度至少在六十度以上，核心溫度更是高得嚇人。
那種精密的氣血檢測儀，真的能扛得住嗎？
葉白磨磨蹭蹭地沒有動。
謝頂老師皺起眉頭，目光銳利地穿過人群，鎖定了葉白。
“葉白！磨蹭什么呢？沒聽到叫你嗎？”
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
在這個以武為尊的學校里，葉白這種平時成績平平、氣血值墊底的學生，存在感一直很低。
唯一的記憶點，大概就是長得還算清秀帥氣。
可惜，帥不能當飯吃，更不能加氣血。
葉白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走了出去。
隨著他的走動，周圍的同學都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子。
怎么感覺突然變熱了？
就像是一個移動的火爐走了過來。
葉白走到檢測臺前，看著眼前那臺銀白色的流線型儀器。
這就是最新款的“合金氣血檢測儀”。
據(jù)說造價高達一千萬聯(lián)邦幣。
通體采用特種航天合金打造，號稱連宗師級武者的全力一擊都能承受，精準度更是高達小數(shù)點后四位。
機器上方懸浮著一塊全息顯示屏，下方是一個凹陷的掌印感應區(qū)。
只要把手掌放上去，兩秒鐘就能出結果。
謝頂老師看著滿臉通紅、渾身冒著熱氣的葉白，眉頭皺得更緊了。
“怎么回事？臉這么紅？”
老師有些嫌棄地揮了揮手，似乎是覺得葉白身上的熱浪有些沖鼻。
“現(xiàn)在的學生，心理素質真是太差了！測個氣血而已，至于緊張成這樣嗎？”
“看看你這出息，渾身都在冒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練功走火入魔了！”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聲。
幾個平時看葉白不順眼的男生更是大聲起哄。
“老師，葉白這是怕自已氣血值太低，丟人丟到姥姥家，急火攻心了吧！”
“哈哈，我看是被嚇破膽了！”
“葉白，快點吧，別耽誤大家時間，反正你也就是個0.8的命，測不測都一樣。”
聽著周圍的嘲諷，葉白并沒有生氣。
他現(xiàn)在的注意力全在控制體內的能量上。
剛才稍微一激動，心跳加快了一點，反應堆的輸出功率瞬間就跳動了一下。
體溫好像又高了幾度。
“老師。”
葉白看著那臺昂貴的儀器，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試探性地問道。
“我能不能……不測了？”
謝頂老師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你說什么？”
“不測？你當這是在菜市場買菜呢？想買就買，不想買就走？”
老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水杯都晃了晃。
“這是高考體檢！是國家選拔人才的大事！除非你死了，否則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給我測！”
葉白苦著臉，指了指那臺儀器，又指了指自已還在冒煙的手掌。
“不是，老師您誤會了。”
“我不是不想測，我是怕……把這機器給弄壞了。”
“到時候要是讓我賠，我家砸鍋賣鐵也賠不起啊。”
葉白說得很誠懇。
他是真的賠不起。
一千萬啊。
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零頭。
然而，這話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全場死寂了一秒，隨后爆發(fā)出一陣更為猛烈的爆笑聲。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說什么？他怕弄壞機器？”
“這哥們兒是猴子請來的逗比嗎？這可是特種合金！宗師都打不壞，就憑他那點可憐的氣血？”
“葉白，你是不是發(fā)燒把腦子燒壞了？這種大話你也敢說？”
就連張大胖都在后面捂住了臉，一副我不認識這貨的表情。
謝頂老師更是氣笑了。
他在這行干了十幾年，見過因為緊張暈倒的，見過尿褲子的，也見過因為氣血太低當場痛哭流涕的。
但像葉白這樣，大言不慚說怕把機器弄壞的，絕對是盤古開天辟地頭一遭。
“好好好！”
老師怒極反笑，指著感應區(qū)吼道。
“弄壞了不用你賠！學校擔著！”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氣血值常年0.8的‘天才’，是怎么把這臺能承受萬斤巨力的儀器給弄壞的！”
“馬上！立刻！把手放上去！”
“再磨嘰，直接按作弊處理，取消高考資格，全校通報批評！”
這話一出，性質就嚴重了。
葉白無奈地嘆了口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測就不禮貌了。
“老師，這可是您說的啊，不用我賠。”
葉白最后確認了一遍。
“我說的！快測！”
老師已經(jīng)處于暴走的邊緣，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行吧。”
葉白不再猶豫。
他也想看看，自已這身體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心情平復下來，試圖壓制體內那狂躁的熱流。
然后，緩緩伸出右手，朝著那個凹陷的掌印按了下去。
全場幾百雙眼睛，此刻都聚焦在那只修長、白皙，但卻隱隱泛著詭異紅光的手掌上。
大家都等著看葉白的笑話。
看著那可憐的數(shù)值出現(xiàn)在大屏幕上。
一厘米。
五毫米。
一毫米。
接觸。
葉白的手掌，終于貼在了冰冷的感應合金板上。
那一瞬間，葉白感覺到一股極其舒服的涼意順著手掌傳來。
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喝到了一口冰鎮(zhèn)雪碧。
太舒服了。
舒服到葉白忍不住想要更多。
于是，他下意識地沒有收力，反而把手掌更緊密地貼合了上去，甚至體內的能量也不自覺地順著毛孔溢出了一絲。
僅僅是一絲。
下一秒。
預想中的“滴”聲并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令人牙酸的、頭皮發(fā)麻的聲響。
“滋滋滋——”
就像是把一塊生肉，狠狠地按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緊接著。
一股濃烈的白煙，瞬間從葉白的手掌和機器接觸的地方升騰而起，直接沖上了體育館的穹頂。
“什么情況？”
前排的同學愣住了。
“起火了？”
謝頂老師也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湊近看看。
“警告！警告！檢測到高能反應！”
“警告！溫度過高！傳感器失效！”
“數(shù)值ERROR！數(shù)值ERROR！”
那臺原本安安靜靜的高科技儀器，突然發(fā)出了刺耳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像是瘋了一樣。
然而，這警報聲只持續(xù)了不到兩秒。
“啪！”
紅燈直接爆裂，化作一團火花。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恐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那塊號稱能承受宗師一擊、熔點高達幾千度的特種合金感應板。
此刻竟然像是一塊放在微波爐里的巧克力，迅速軟化、塌陷。
原本銀白色的金屬表面，瞬間變得通紅，然后轉為刺眼的亮白。
“滴答。”
第一滴赤紅色的液體，順著儀器的邊緣滴落在地。
地面上的防滑橡膠墊瞬間被燒穿，發(fā)出刺鼻的焦糊味，水泥地面被燒出一個黑漆漆的小坑。
那是……鐵水！
“轟！！”
一聲悶響。
整臺儀器內部的線路似乎承受不住這種恐怖的高溫，直接發(fā)生了爆燃。
葉白的手掌還沒拿開，整臺價值千萬的精密儀器，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癱軟了下去。
融化了。
徹底融化了。
就像是一灘爛泥。
葉白的手掌因為失去了支撐，順勢往下落了一點。
這一落，直接插進了那灘滾燙的鐵水里。
但他并沒有感覺到疼痛，反而覺得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泉里一樣愜意。
全場。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喧鬧的體育館，此刻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所有的嘲笑，所有的起哄，所有的不屑，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幾百名學生，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像是見鬼一樣看著眼前這一幕。
張大胖手里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打濕了他的鞋子，但他毫無察覺。
那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謝頂老師，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僵硬地保持著那個指著儀器的姿勢，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他看著那灘還在冒著氣泡、散發(fā)著恐怖熱浪的鐵水，又看了看葉白那只毫發(fā)無損、甚至還帶著一絲晶瑩光澤的手掌。
大腦一片空白。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剛才看到了什么？
這特么是氣血測試？
這明明是煉鋼現(xiàn)場！
熱浪滾滾襲來，將前排幾個呆若木雞的學生的劉海都烤得卷曲了起來。
這時候，葉白才反應過來。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甩了甩手上沾著的一點還沒凝固的金屬液滴。
那一甩。
幾滴鐵水飛濺而出，落在旁邊的金屬支架上，瞬間燙出幾個大洞。
“咕咚。”
不知道是誰咽了一口口水，在死寂的場館里顯得格外清晰。
葉白看著已經(jīng)化為一灘廢鐵的千萬級儀器，又看了看已經(jīng)嚇傻了的老師。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臉上帶著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我早就說過”的無奈。
“老師。”
葉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清脆，且真誠。
“那個……您剛才說的，不用我賠，還算數(shù)吧？”
“這真不能怪我，是這個機器的熔點……實在是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