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春闈的緊張如無形的蛛網,同樣波及到皇城的角落。
東宮之內。
太子周揚雖端坐明堂,批閱著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奏章。
但江南的動向尤其是林閑,時不時讓他有些煩躁。
蘇元被“明升暗降”調往西北,效果未達預期,反而似乎讓林閑與趙王漢王的聯系更緊密。
胡媚娘傳回的消息語焉不詳,字里行間竟透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謹慎甚至是不安。
而趙王漢王那邊,近來似乎也因與“元啟”的合作而財源廣進,勢力隱隱有所增強……
這一切,都讓太子感到不明朗的威脅。
這林閑已不僅僅是一個簡單舉子,更像是一個能攪動各方勢力的不安定因素。
“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太子放下朱筆,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他必須親自去看看這林閑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的“元啟”究竟有何魔力。
隨后太子尋了個“體察民情、巡視漕運”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帶著一隊扮作家丁護衛的高手微服出京,一路南下直奔江南。
此行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
其核心目的,便是要近距離觀察林閑和他的“產業”。
第三天,太子一行悄無聲息進入了繁華不輸京城的江南省城。
他沒有驚動任何地方官員,而是如同一位家資巨萬的北方豪商,住進了一家精致且背景干凈的客棧。
安頓下來后,太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揮退旁人,只留下心腹侍衛首領沉聲吩咐道:“去,仔細查查那個元啟火鍋,特別是那家所謂的旗艦店。本宮……我要知道,它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引得全城瘋狂。”
侍衛首領領命而去,不過半日便帶回消息。
他面色有些古怪道:“殿下,打聽清楚了。那元啟火鍋如今是省城頭一號的熱鬧去處,生意火爆至極。據說……想吃上一頓,需得提前數日預約,一席難求。”
“預約?”
太子眉頭微蹙,指尖輕敲桌面冷冷道:“一介商賈之物,竟也擺起這般架子?我倒要親眼瞧瞧,是何等瓊漿玉液、龍肝鳳髓,能有如此吸引力。想想辦法,今晚我要在那個店里用膳。”
“是!”
侍衛首領心領神會。所謂“想想辦法”,自然是動用一些非常規手段。
很快,一名原本預約的綢緞商,便“欣然”讓出了自己的席位。
華燈初上,秦淮河畔流光溢彩。
太子換上一身低調而貴氣的錦袍,帶著兩名氣息內斂的貼身護衛,來到“元啟火鍋”旗艦店所在的那條繁華街道。
尚未走近,太子周揚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
只見火鍋店門前人山人海,烏泱泱一片!
等候的隊伍從店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最后又拐了個彎!
喧鬧說笑聲、伙計維持秩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誘人的麻辣鮮香。
這熱鬧非凡的場面,與京城那些講究規矩、等級森嚴的老字號酒樓截然不同,充滿了一種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
一名護衛下意識手按刀柄,被這混亂而密集的人群弄得有些緊張。
周揚擺了擺手,目光深邃地打量著這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店鋪,門臉上“元啟”兩個鎏金大字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心中暗忖:“不過是一餐飯食,竟能引得如此多人趨之若鶩……這林閑,籠絡人心的手段,倒是不俗。”
在侍衛的護衛下,太子穿過擁擠的人群。
亮出號牌后,直接被殷勤的伙計引上了二樓的雅間。
該雅間布置清雅,一扇雕花木窗正對著一樓大堂,視野極佳。
太子落座后并未急于點菜,而是目光掃視樓下大堂。
大堂內更是熱鬧,幾十張桌子座無虛席。
人人面前一口造型奇特的鴛鴦鍋,紅湯翻滾。
食客們吃得額頭冒汗,臉頰通紅,氣氛熱烈。
跑堂的伙計如同穿花蝴蝶般高聲唱喏,手腳麻利。
就在這時太子的目光猛地一凝,定格在了大堂角落的一桌旁!
只見一個身著月白色短褂、腰系圍裙的年輕男子,正端著一個盛滿食材的大托盤,熟練為客人上菜!
那男子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不是林閑又是誰?!
“他……竟然……”
太子心中劇震,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
一個名動江南的解元公,即將參加春闈的舉子,竟然在這喧鬧的市井之地,做著這等跑堂伺候人的活計?!
這完全顛覆了太子對“士人”身份的認知!士農工商,商為末流,親自服務賓客,更是被視為賤役!
這林閑,竟能如此……如此放下身段?
更讓太子心驚的是林閑并非作秀,他動作嫻熟自然,與客人交談時笑容親切,絲毫沒有讀書人常見的清高或拘謹,反而透著一股接地氣的親和力。
周圍的食客似乎也習以為常,甚至有不認識的人熱情與他打招呼,稱他“閑哥兒”!
“能屈能伸……與三教九流打成一片……注重實務,不尚空談……”
太子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幾個詞,后背竟莫名生出一絲寒意!
這樣的對手,遠比那些只知道死讀書、空談道德的清流官員,要可怕得多!
因為他更了解現實,更懂得如何聚攏人心,也更難以用常規手段掌控!
周揚若有所思隨手點了一些推薦菜,很快伙計端上了紅白雙拼的鴛鴦鍋底和琳瑯滿目的菜品。
那翻滾的紅湯散發出霸道濃烈的香氣,誘人至極。
太子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著伙計的指點,嘗試著涮了一片毛肚。
入口的瞬間,麻辣鮮香!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味覺刺激,如爆炸般在口中擴散開來!
太子猝不及防被辣得倒吸一口冷氣,眼淚差點飆出來!但緊接著那種暢快淋漓的感覺,通體舒泰的暖意,又讓他忍不住又涮了一片!
“果然……有其獨到之處。”
周揚一邊嘶嘶吸氣,一邊暗自思忖:“此物能風靡至此,絕非僥幸。這林閑于人心把握和這口腹之欲的鉆研,可謂登峰造極。”
席間,一名護衛低聲對同伴驚嘆:“頭兒,這味道……真他娘的絕了!難怪這么多人搶著吃!比御膳房的菜都帶勁!”
另一名護衛則更關注林閑,他邊偷著打量邊悄聲道:“更絕的是那位解元公!你看他那架勢,哪像個讀書人?跟伙計沒兩樣!可偏偏又讓人覺得……不一般。邪門!”
侍衛首領瞪了他們一眼,低喝道:“噤聲!莫要妄加評議!” 但他自己看向樓下林閑的目光,也充滿了驚疑不定。
這一頓飯,太子吃得五味雜陳。
火鍋的美味讓他印象深刻,但林閑的所作所為,卻讓他心中的忌憚和殺機,翻滾得越來越劇烈。
“此子……絕不可留!”
一個冰冷的念頭,在太子心中瘋狂滋生:“若讓他入了朝堂得了勢,憑借其能聚財能攏人能辦事的水平必成心腹大患!必須趁其羽翼未豐,盡早鏟除!”
然而,如何動手?
在江南地界,有周巡撫明里暗里護著,有趙王漢王的人盯著。
貿然行動極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太子目光陰鷙,盯著樓下那個忙碌而從容的身影,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或許……該在他最得意的地方,給他致命一擊?比如,春闈?
一場暗藏殺機的風暴,已然在這火鍋升騰的熱氣中悄然醞釀。
就在太子凝視著樓下那個忙碌而從容的身影時,正將一盤鮮切羊肉端給一桌客人的林閑,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并未抬頭,也未曾望向二樓雅間的方向。
但眉梢卻微不可察地輕輕一挑,仿佛某種被暗中窺視的微妙感覺,如蛛絲般輕輕拂過他的感知。
這種感覺轉瞬即逝,若有若無。
林閑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異樣,他依舊面帶微笑,耐心向客人介紹著涮肉的技巧。
恰在此時,一只不識趣的飛蟲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暈頭轉向在他面前盤旋挑釁。
若在平時,林閑或會不予理會。
但此刻,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厭煩,仿佛被什么更令人不悅的事情牽連。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張干凈的墊紙,看也不看,手腕隨意地一抖!
“啪!”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脆響。
那只飛蟲被精準拍中,瞬間扁癟無聲無息地粘在了墊紙上。
林閑手指輕彈,將那張包著蟲子的墊紙,準確無誤投入了不遠處角落的泔水桶中。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自然至極,仿佛只是順手處理掉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垃圾。
做完這一切,林閑才仿佛自言自語般,帶著一絲慵懶和不屑的低聲,輕輕嘟囔了一句:
“嗤,垃圾……就知道偷偷摸摸。”
他的聲音輕得似耳語,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評論一件與己無關、且十分掉價的事情。
隨即他便恢復了常態,繼續著方才未說完的話。
語氣溫和將羊肉放入客人碗中,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厭煩和低語從未發生過。
只有二樓雅間內,全神貫注于他一舉一動的太子周揚,憑借過人的讀唇能力,隱約捕捉到那無聲的唇語和那不屑一顧的神情!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發現我了?”
太子心中劇震!
這怎么可能?
我如此隱蔽!他……他那是何意?垃圾(口語)?
偷偷摸摸?
他在說那只蟲子?
還是……在說我?!”
一股被輕視甚至被羞辱的怒火,瞬間沖上太子心頭!
林閑那云淡風輕的態度,比任何嚴詞厲色的反擊,都更讓他感到難堪!
這家伙……竟敢……竟敢如此?!
而樓下的林閑,在“處理”了那只蒼蠅并“隨口”吐槽之后,嘴角那抹微笑似乎絲毫未變,卻仿佛多了一絲睥睨宵小的漠然。
他依舊沒有看向二樓,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蔑視,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了太子的臉上!
狂妄!簡直狂妄至極!
太子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杯中茶水蕩漾不休。
他原本的計劃,瞬間被這股難以言喻的羞辱感和更深的忌憚所打亂。
林閑則繼續穿梭于食客之間,談笑自若。
方才那拍蟲低語的一幕,在喧囂的火鍋店里,沒有引起任何其他人的注意。
但落在有心人太子眼中,卻無疑是一次侮辱性極強的裝逼——
仿佛在說:暗地的窺探者如飛蟲令人厭煩,隨手清理便是!
這場暗中的交鋒,林閑未置一詞辯解。
卻已用最漫不經心的方式,表達了最極致的輕蔑。
太子的南巡,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