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林閑還在品茗看書。
書房內(nèi)燭火搖曳,將一室映照得溫暖而明亮。
紅泥小爐上泉水將沸未沸,發(fā)出細(xì)微的松濤之聲。
突然一道纖細(xì)的黑影,再次滑入書房,正是影剎。
她單膝跪地,將趙王與漢王方面?zhèn)鱽淼幕仞仯颈痉A報給林閑。
“先生,趙王府與漢王府均已明確回復(fù)!”
影剎聲音清冷中帶著振奮,“趙王殿下震怒,已下令抽調(diào)精銳好手,暗中護(hù)衛(wèi)先生進(jìn)京之路,并言明若遇東宮阻攔,格殺勿論!漢王殿下更是直接,已派出一隊鐵騎斥候扮作商隊沿途警戒,他們放話出來誰敢動先生,便是與他漢王府為敵!”
她略微停頓,語氣中透出一絲隱憂:“只是……如此一來,先生此番進(jìn)京,明里暗里恐怕已成趙王、漢王與太子三方勢力角逐的漩渦中心。這路途……”
聽完匯報,林閑執(zhí)壺的手穩(wěn)如磐石,緩緩將沸水注入紫砂壺中。
他并未立刻回應(yīng),而是將一杯香氣撲鼻的香茗推到影剎面前。
“辛苦了,先喝杯茶潤潤喉。”
林閑語氣溫和,仿佛在談?wù)撘患こP∈隆?/p>
他自己亦端起一杯,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后才輕呷一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他抬頭突然看到影剎的擔(dān)憂,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輕松寫意,帶著幾分戲謔和洞悉一切的玩味。
“影剎你看,這世間之事有時就是如此奇妙,甚至……有些滑稽。”
林閑放下茶杯,目光清亮,悠然笑道:“太子原本想躲在暗處,給我這個‘不識抬舉’的解元使點絆子,玩一手‘螳螂捕蟬’。結(jié)果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他這石頭還沒搬起來,反倒先砸了自己的腳!不但沒能奈何我分毫,反而陰差陽錯,促成了他那兩位素來不太對付的‘好弟弟’——趙王和漢王暫時聯(lián)手,調(diào)兵遣將地要來保護(hù)我這棵搖錢樹。這算不算是…… 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噗嗤~”
影剎聞言沒憋住笑場,緊繃的神情也松弛下來。
她的紅唇微不可察彎了彎:“先生神機妙算,屬下佩服。如今有趙漢兩王府的精銳人馬在暗處護(hù)衛(wèi),太子的人恐怕難有作為了。只是……先生真不擔(dān)心,這一路成了他們?nèi)矫鳡幇刀返膽?zhàn)場?”
“戰(zhàn)場?舞臺?”
林閑挑眉,笑容更加燦爛:“那就讓他們唱戲去唄! 咱們就安安穩(wěn)穩(wěn)泡上一壺好茶,備上幾碟點心,掀開車簾看戲就好!”
他語氣輕松,甚至帶著幾分期待:“說不定沿途還能免費看幾場‘狗咬狗,一嘴毛’的精彩大戲!看他們?nèi)饺绾位ハ嘣囂健⒒ハ嘞陆O子、甚至可能擦槍走火!這漫長的進(jìn)京路途,有這等好戲助興,豈不快哉?還能省了請戲班子的銀子!”
“太子本想當(dāng)個獵人,布下陷阱等著我這只‘肥羊’。”
林閑望著窗外的月色,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可他萬萬沒想到,他自己反倒成了最香的誘餌,一下子引出了趙王、漢王這兩頭本就對他虎視眈眈的猛虎!這下倒好,看誰還敢輕易來動我這條被兩頭猛虎盯著的‘小魚’?”
他回身看向影剎,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光:“這感覺倒也不錯。免費多了兩批頂尖的護(hù)衛(wèi),還是心甘情愿、搶著來護(hù)駕的那種。太子殿下這份‘大禮’,我林閑,就卻之不恭了!”
言罷林閑重新坐回案前,伸手拿起那卷翻了一半的《春秋公羊傳》,旁若無人邊閱邊哼小調(diào)。
林閑時而提筆批注,時而輕哼唱道,完全沉浸到經(jīng)義的微言大義之中。仿佛外界那因他而起的驚濤駭浪、三方勢力的明槍暗箭都不過是過眼云煙,與他毫無干系。
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鎮(zhèn)定,這份談笑間,便將一場致命危機化為無形,甚至反手將危機轉(zhuǎn)化為助力,引得當(dāng)朝兩位王爺為自己“保駕護(hù)航”的手段,讓侍立一旁的影剎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敬佩之情無以復(fù)加!
“先生之智,近乎妖矣……”
影剎在心中無聲感嘆。
影剎恭敬地行了一禮,身影微動便欲如往常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然而就在她轉(zhuǎn)身的剎那,林閑恰好伸手去拿案幾另一側(cè)的茶巾,修長的手指不經(jīng)意地輕輕擦過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背!
那觸碰極其輕微,短暫得如蜻蜓點水。
但影剎卻似被一道細(xì)微的電流擊中,整個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一股灼熱的溫度,瞬間從那一小片神經(jīng)蔓延開來,直沖耳根!
她常年隱匿于黑暗、執(zhí)行各種危險任務(wù)而練就的冰封之心,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起來…..
影剎臉上雖因常年不見日光顯得有些蒼白,卻悄然飛起了兩抹極淡的紅暈,幸好有陰影和慣常的冷峻表情作為掩飾。
“先……先生,屬下告退。”
影剎迅速垂首,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急促了一分,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慌亂。
她不敢抬頭去看林閑的表情,生怕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
影剎心中卻像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陣陣間繼而掀起驚濤駭浪:
“我這是……怎么了?”
她暗自心驚,一股從未有過的羞赧與慌亂席卷而來:“不過是無意間的觸碰……以往執(zhí)行任務(wù),更危險的近身接觸也不知經(jīng)歷過多少,為何偏偏……偏偏在先生面前……”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林閑方才談笑風(fēng)生的從容模樣,那深邃的眼眸,那云淡風(fēng)輕卻足以攪動風(fēng)云的笑容……
影剎只覺得臉上那剛褪下去一絲的熱意,又猛地涌了上來。
但下一秒,一個身影清晰浮現(xiàn)在她的腦海——蘇元,蘇大家。
那個與先生琴瑟和鳴、心意相通的女子。先生為了她,可以精心布局,可以千里傳訊,那份毫不掩飾的牽掛與維護(hù),是那般明顯……
“影剎啊影剎,你在癡心妄想什么?!”
一股帶著自嘲的刺痛感扎進(jìn)她的心底:“先生的心中,早已有了蘇大家那樣明月般的人兒。你算什么?一個隱匿于暗處的影子,一柄為他掃清障礙的利刃罷了。你的職責(zé)是保護(hù)他,而非生出這些不該有的、褻瀆了他的妄念!”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卻也帶來一絲苦澀:“是啊,先生待我再信任,也終究是主從之分。他予我新生,我這條命都是先生的。能遠(yuǎn)遠(yuǎn)守著護(hù)他周全,看他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yè),便已是天大的恩賜……我怎敢,又怎能,奢求更多?”
“可是……”
心底那微弱的聲音仍在掙扎:“只是這樣遠(yuǎn)遠(yuǎn)看著,心為何還是會痛……”
這份清醒認(rèn)知帶來的酸楚與無奈,比方才那瞬間的悸動更讓她難以承受。
她不敢再停留,身形一閃以比平時更快的速度融入陰影之中。
空氣中只留下一縷冷冽清香,以及那被她強行壓下的傾慕。
而端坐于案前的林閑,似乎全然未覺方才那瞬間的微妙與身后之人洶涌的內(nèi)心。
他的心思或許早已飛向了西北那片廣袤的天空,飛向了那個能與他琴音相和、心意相通的女子身邊。
林閑依舊神情專注,目光聚焦書卷,仿佛剛才真的只是一次無意的觸碰,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這份無意間的“靠近”與“疏離”,這份她心知肚明的“不可能”,更讓隱于暗處的影剎,心中泛起無盡的酸澀與失落。
但最終所有這些私心雜念,都化為了更堅定的決絕。
她將這份注定無果的情愫,更牢固埋藏于心底最深處,徹底轉(zhuǎn)化為最純粹的忠誠與最鋒利的刃。
“能成為您的影子,為您斬開前路荊棘,便是影剎此生……最大的幸事與歸宿了。” 她在心中無聲地、鄭重地立下誓言,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掃視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將所有可能威脅到先生的危險,都納入必殺的名單。
窗外夜風(fēng)拂過樹梢,發(fā)出沙沙輕響,似在嘆息這場注定無聲也無果的情涌。
而林閑則在寧靜氛圍中,繼續(xù)為即將到來的春闈做最后的沖刺。
進(jìn)京之路注定不會平靜,甚至可能步步殺機,但有了這“兩王護(hù)駕”的意外局面,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安全,甚至……有趣起來。
林閑很期待,當(dāng)太子周揚發(fā)現(xiàn)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非但沒能困住獵物,反而成了趙王、漢王與他東宮勢力公開角力、互相撕咬的角斗場時,那位高高在上的儲君,臉上會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想必,一定很下飯吧。
林閑想著,嘴角不由浮現(xiàn)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即又沉浸到書海之中。
風(fēng)云已起,而他正閑庭信步,笑看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