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他展位的喧囂相比，云途科技的展位顯得格外冷清。
幾張簡單的桌子上，零散地擺放著幾款造型獨特的無人機模型。
在這時，無人機對于大眾而言還是個頗為新奇甚至有些陌生的概念，遠未達到后世那種普及程度。
展位后，一個男人正略顯頹唐地坐在一張折疊椅上，低頭擺弄著手中的無人機零件。
陳燁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個子不高，身形消瘦，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下巴上蓄著一撮精心修剪過的小胡子，頭上戴著一頂洗得有些發白的高爾夫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與其他展位那些西裝革履、笑容滿面的銷售精英不同，這個男人身上透著一股濃濃的技術宅的氣息，以及一絲疲憊與落寞。
“我們過去看看。”陳燁輕聲對江心說。
江心順從地點點頭，任由陳燁牽著她走向那個云途科技的展臺。
她本就是來配陳燁的，去哪都無所謂。
走近了，陳燁才看清男人桌前散落的各種工具和零件，以及幾張皺巴巴的設計圖紙。
那幾款無人機模型雖然工藝略顯粗糙，但設計理念上卻頗有幾分獨到之處，不像是市面上常見的航模玩具。
王韜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鏡片后的目光在陳燁和江心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當看到陳燁年輕的臉，以及他身邊如清水芙蓉般嬌俏可人的江心時，男人眼中僅有的一絲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嘴角習慣性地撇了撇。
他以為陳燁兩人是那種單純來科技展看看熱鬧，逛一逛，順便拍幾張照片發微博和qq空間的大學生情侶了。
畢竟，這個年頭真正對無人機這種高精尖玩意感興趣，并且有購買力或者投資意向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紀、有一定行業背景的人。
“隨便看看吧，”王韜有氣無力地指了指桌上的模型，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不耐煩，“就這些了，沒什么特別的。”
說完，他便又低下頭，繼續撥弄著手中的一個旋翼連接件，仿佛那東西比面前兩人還要重要。
江心微微蹙了蹙眉，顯然對王韜這種冷淡的態度有些不太適應。
她悄悄拉了拉陳燁的衣袖，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陳燁卻不以為意，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起桌上的無人機模型。
他知道，很多有真才實學的技術型人才，往往不擅交際，甚至有些孤傲。
眼前的王韜顯然就是這類人。
“老板，你這幾款無人機，看起來很有意思啊。”陳燁語氣輕松地開口問道。
王韜頭也不抬，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陳燁也不計較，繼續問道：“我看這款無人直升機的旋翼設計，和市面上常見的不太一樣，是有什么特別的考量嗎？”
他指著其中一款體積稍大的單旋翼帶尾槳的無人機模型，其主旋翼的槳葉形狀和連接結構，確實與普通的航模直升機有所區別。
這個問題，顯然比“你們這東西多少錢”或者“這玩意兒能飛多高”要專業得多。
王韜擺弄零件的手指微微一頓，終于再次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了陳燁一眼。
鏡片后的目光中，少了幾分敷衍，多了幾分審視。
“你......也懂這個？”王韜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中卻帶上了一絲好奇。
“略懂一點皮毛。”陳燁謙虛地笑了笑，“以前玩過航模，對飛行器比較感興趣。”
聽到是航模愛好者，王韜的表情略微松動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零件，身體微微前傾，似乎來了點精神：
“這款CH-1是我們公司自主研發的電動無人直升機，主旋翼采用了優化過的翼型和變距機構，提高了懸停穩定性和抗風能力，尾槳也做了特殊設計，可以提供更精準的偏航控制。”
談及自己的產品，王韜的話明顯多了起來，眼中也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自豪。
“CH-1......”陳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云途科技’這個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義嗎？”
聽到這個問題，王韜的神情微微一滯，眼中那絲剛剛燃起的自豪，又迅速被一層更深的落寞所覆蓋。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云途，云端征途。我希望我們的無人機，能夠像雄鷹一樣，在云端開辟屬于自己的征途，突破空域的限制，實現遠距離、復雜環境下的自主飛行。最終......最終能夠飛躍云端，邁向更廣闊的太空。”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似乎穿透了展館的穹頂，望向了遙不可及的遠方。
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向往。
陳燁心中微微一動。
他能感受到王韜話語中那份沉甸甸的理想，以及理想背后那份不為人知的堅持與苦澀。
“這個理念很棒。”陳燁由衷地贊嘆道，“看得出來，你對無人機事業是真正有熱情的。”
“不知道怎么稱呼？”
“王韜，韜略的韜。”
“原來是王總。”
一聲“王總”，讓王韜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擺了擺手：“什么王總，就是個快要撐不下去的小作坊老板罷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個半成品飛控主板，嘆了口氣：“云途科技成立兩年半了，目前市值......呵呵，估計也就堪堪五百萬出頭吧。這款CH-1是我們發布的第一款產品，市場反響平平，畢竟這東西太新，大眾認知度不高，應用場景也還沒完全打開。”
“我們現在正在研發一款全新的直升機飛控系統，代號XP3.1，”王韜指著手中的主板，眼中既有期待，又有深深的憂慮，“如果XP3.1能夠成功，我們的無人機性能將會有質的飛躍，無論是穩定性、自主性還是智能性，都會遠超現在市面上的同類產品。可惜......”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下來：“可惜，研發太燒錢了。我們的資金鏈已經快斷了。這次來參展，主要目的其實也不是為了賣幾架飛機，而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投資。”
說到這里，王韜的眼神黯淡下去，臉上的疲憊感愈發濃重。
他似乎覺得跟陳燁這樣一個看起來稚氣未脫的年輕人說這些有些多余，畢竟對方不太可能是他的潛在投資人。
他重新低下頭，準備結束這場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對話，拿起桌上的圖紙，準備繼續跟他的無人機設計較勁，仿佛只有這些冰冷的金屬才能給他一絲慰藉。
展位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遠處傳來的喧囂聲，反襯得這里愈發冷清。
江心有些擔憂地看著陳燁，她能感覺到這個叫王韜的男人身上那種深深的無力感。
倒不是想幫人家，只是正常人在面對這種情緒時，難免都會稍稍憐憫。
而就在王韜以為陳燁他們會像之前的許多過客一樣，聽完他的“訴苦”便悄然離開時，一道平靜的聲音突然在他頭頂響起：
“你們......要多少投資？”
王韜捏著設計圖的手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燁，鏡片后的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
“你......你說什么？”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連日勞累出現了幻聽。
陳燁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他耐心地重復了一遍：“我說，云途科技的XP3.1飛控系統研發，以及后續的產品迭代，短期大概需要多少資金投入？”
這一次，王韜聽清楚了。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鉆入他的耳朵，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有些干澀。
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打扮都很普通，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怎么會突然問出這樣石破天驚的問題？
難道......難道他是某個大佬的公子，出來體驗生活，順便尋找一些新奇的投資項目？
王韜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他試探性地伸出五個手指，聲音有些發虛：“五......五百萬......應該能支撐到XP3.1成熟，并且小批量生產下一代樣機了。”
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心里其實是沒底的。
五百萬，對于一個名不見經傳、瀕臨倒閉的小科技公司來說，已經是一筆天文數字了。
他甚至做好了對方聽完這個數字后，會立刻轉身走人的準備。
然而，陳燁接下來的反應，卻再次讓他目瞪口呆。
只見陳燁聞言，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個數字并不滿意。
“五百萬？”陳燁沉吟道，“是不是太少了點？這點錢，夠你們把XP3.1飛控系統完全成熟化，并支撐下一代產品的量產和市場推廣嗎？據我所知，一款成熟的工業級飛控系統，從研發到測試再到小規模應用，投入的資金和時間成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王韜徹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這個年輕人......竟然嫌五百萬太少？！
這......這是什么情況？
難道是天上掉餡餅，而且還是個超級大的餡餅，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自己頭上？
他感覺眼前的一切有些不那么真實，看向陳燁的眼神也開始帶著些懷疑。
“這位......帥哥，你真不是在拿我開玩笑？”
陳燁看著王韜那副將信將疑的樣子，心中暗自好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隱瞞，平靜地說道：“王總，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華火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陳燁。”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王韜的耳中。
“華火科技......陳燁......”王韜喃喃地重復著這幾個字，眼神中充滿了茫然。
這個名字，他似乎在哪里聽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下意識地掏出褲兜里那部用了好幾年的舊款諾基亞手機，試圖上網搜索一下。
但王韜很快意識到，自己這部老爺機上網功能聊勝于無。
隨即他用一旁的筆記本搜了下。
很快，一條條新聞標題配上陳燁略顯青澀的照片，在他眼前漸漸浮現。
p站作為年輕人的互聯網新家，他自然不會不認識，甚至他還在p站以公司的名義開了個賬號。
至于“飽了沒”那標志性的logo，他在街頭巷尾經常能看到，特別是深城最近一個月內，地推基本做到每個科技園區了。
只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兩大現象級互聯網產品的幕后推手，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和普通大學生沒什么區別的年輕人！
王韜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在陳燁的臉上，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當他的視線掃過陳燁眼眶下那兩團淡淡的青黑色時，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這位陳總，年紀輕輕便創下如此驚人的事業，必然是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
這兩團黑眼圈，定然是為了公司發展，為了項目推進，日夜泡在辦公室，宵衣旰食，殫精竭慮才累出來的啊！
一種混雜著震驚、欽佩、以及自慚形穢的復雜情緒，瞬間涌上了王韜的心頭。
他“噌”地一下從折疊椅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過猛，差點碰倒了桌上的無人機模型。
“陳總！”王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陳燁面前，也顧不上去扶那搖搖欲墜的模型，“您、您這黑眼圈......想必也是為了公司發展，日夜操勞，才、才累出來的吧？真是......真是年輕有為，讓人敬佩！相比之下我還是不夠努力！”
陳燁被王韜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清奇的腦回路搞得一愣。
黑眼圈？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確實，最近又是忙著“飽了沒”的全國推廣，又是陪著江心到處‘游山玩水’，休息是不太夠。
但這跟“日夜泡辦公室”、“宵衣旰食”什么的，好像......關系不是很大吧？
他與身旁的江心默契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
江心更是俏臉微紅，悄悄伸出小手，在陳燁的腰間軟肉上輕輕捏了一下，眼神中帶著一絲羞嗔。
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這黑眼圈，還是拜你所賜......”
“這黑眼圈，還是拜我所賜......”
當然，這種只屬于兩人之間的小心思，是不足為外人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