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讓錦淵緩幾日進宮,程錦瑟就有更多的時間,來尋找瞞天過海的法子!
再則,程錦淵今日說得一點沒錯。
蕭云湛是大淵出了名的才子,學識淵博,見解獨到,連許多成名已久的大儒都自愧不如。
能得到他的親自指點,哪怕每日只有一個時辰,對錦淵的學業也是莫大的裨益,能讓他少走無數彎路!
如此種種,都讓程錦瑟激動得無以復加。
她立即就要屈膝向蕭云湛跪拜謝恩。
“妾身代錦淵,謝王爺大恩!”
可她的膝蓋剛剛彎曲,一只手便伸了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動作。
那只手,因為久病而有些涼,卻很有力。
“本王說過,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
程錦瑟的身體僵住了。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蕭云湛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雙眼睛里,沒有往日的冰冷和疏離,反而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那情緒太過復雜,讓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瞬間有些茫然無措。
蕭云湛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好一會兒,才開口。
“錦瑟,除了這事,可還有旁的什么事?”
程錦瑟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抽回了被他托著的手臂。
她匆匆垂下眼簾,搖頭道:“沒有了,王爺,妾身還需要寫呈給皇上的藥膳方子,就先告退。”
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了主臥。
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程錦淵,看著弟弟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的模樣,程錦瑟的心情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當日下午申時,程錦淵在柳嬤嬤的帶領下,來到了蕭云湛的臥房。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姐夫。
當他走進那間彌漫著濃郁墨香和淡淡藥草氣息的房間時,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斜倚在軟榻上的男人。
只一眼,程錦淵就愣住了。
他早就聽聞辰王殿下風姿無雙,卻沒想到,竟是俊美到了如此地步。
那人只著一身簡單的月白常服,墨發如瀑,膚色是久病之人的蒼白,卻絲毫不損其風華。
程錦淵覺得,蕭云湛比自己見過的所有閨閣小姐都要好看。
便是自己心中最好看的姐姐,似乎只比他勝了那么一點點。
蕭云湛突然問道,聲音清冷:“書,讀到何處了?”
程錦淵一下回過神來,腦子卻一片空白,昨日姐姐的叮囑被他忘得一干二凈,脫口而出:
“回……回姐夫!學生剛學完《千字文》,正在學《孝經》!”
一聲“姐夫”,清脆響亮。
話一出口,程錦淵自己就懵了,小臉漲得通紅。
完了,姐姐明明交代過要叫王爺的!
他懊惱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并沒有到來。
蕭云湛聽到這個稱呼,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什么變化。
“已讀完《千字文》?你開蒙尚不足一月,倒是有幾分天賦。”
咦?
程錦淵偷偷抬眼,悄悄打量著軟榻上的男人。
奇怪,明明姐夫的表情和語氣都沒什么變化,可他為什么感覺姐夫現在的心情,好像比剛才好了一些?
錯覺嗎?
他不敢多想,連忙恭敬地回答。
“回姐夫的話,學生在進書院前,就一直跟著姐姐讀書識字,所以進度才快了一些。”
“嗯。”蕭云湛點了點頭,原來是她教的,那便不奇怪了。
他又問:“聽錦瑟說,你在學問上有不懂之處,是何處不明?”
提到正事,程錦淵立刻嚴肅起來,他從袖中拿出自己早已準備好的書卷,雙手呈上。
“學生近日恭讀《孝經》,開宗明義章有言:‘愛親者,不敢惡于人;敬親者,不敢慢于人。’學生不明,若是……若是父母本不愛其子女,甚至苛待子女,那子女,又為何要敬他們,愛他們?”
蕭云湛聽見程錦淵這個堪稱大逆不道的問題,并未動怒。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程錦淵身上。
他的身形單薄,眉眼卻像極了程錦瑟。
一樣的清秀,一樣的執拗。
細看之下,卻又截然不同。
程錦淵的眼中是未經世事打磨的純粹與困惑,而程錦瑟……
她的那雙眼睛里,總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他看著程錦淵,卻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半晌,他緩緩道:“孝經所言,乃天地常道。其本意,是教人立身修心,不為外物所移,不因他人之過而損己之德。”
程錦淵聽得似懂非懂,眉尖蹙起。
這情神,竟和程錦瑟又相似了幾分。
蕭云湛難得地生出了幾分耐心,繼續道:“圣人制禮,重‘權變’。若父母失其慈,其‘敬’之內涵,便需深究。此敬,非為屈從,而是‘敬其位’,敬生養之源,敬人倫秩序。”
“禮記亦有言,‘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斷恩’。家事固以恩情為重,然當恩義有虧,亦不可一味愚孝。前儒云,‘父不父,則子不子’,父母失其位,是其過;你盡己之分,守己之德,是為‘明理’。”
這一番話,頓時令程錦淵幡然猛醒。
他所受的教育,皆是父母為天,子女須得無條件順從。
程家的所作所為,讓他痛苦,讓他迷茫,讓他懷疑自己所學的一切。
可今日,這位傳聞中冷酷無情的王爺,卻告訴他,孝有根本,亦有權變。
人首先要對得起自己的本心。
程錦淵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錦淵,讀書的根本,在于明事理,堅心志。莫要因為他人犯下的過錯,就自亂方寸,動搖了你對仁孝的根本認知。你能思及此問,已是許多讀書人所不能及,甚是難得。”
程錦淵深深一揖:“多謝姐夫指點!”
蕭云湛受了他這一禮,指點了幾句他功課上的其他問題,才道:“你如今剛剛開蒙,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往后學問上若有不懂之處,可隨時來問我。”
“此外,府上也養了幾位先生,在經學頗有造詣,你平日若有疑問,亦可多向他們請教。”
他抬手一指書房一側的書架。
“外院的書房里,有幾本藏書,如禮記集說、算經十書,乃至一些淺顯的兵法策論,你若感興趣,也可自行取閱。多讀,多看,多思,方能有所得。”
程錦淵欣喜若狂!
辰王府的藏書何其珍貴?
更遑論還有名師隨時可以請教!
這等待遇,便是許多世家子弟都求之不得的。
程錦淵按捺住心中狂喜,再次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學生程錦淵,謝過王爺!”
這一次,他沒有再叫錯稱呼。
直到程錦淵恭敬地退出臥房,一直侍立在旁的宋恪,臉上的震驚還未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