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蕭衍那打量的眼神,如同一把開了鞘的利刃,直直抵在了程錦瑟的喉嚨上。
她如墜冰窟,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
太子蕭云啟的試探和占有欲,雖然讓她惡心反感,但她已經學會了如何虛與委蛇。
更何況,她并非孤軍奮戰,她身邊有蕭云湛。
可皇帝蕭衍不同。
這個人,是大淵朝如今權力的頂峰,是天。
一旦被他盯上,他只需要動一動手指,便能將她的底細查個底朝天。
到那時,她重生以來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偽裝,都會暴露出來,藏無可藏。
她將會徹底萬劫不復!
程錦瑟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關于這位帝王的種種過往。
當今圣上蕭衍,并非先帝最屬意的繼承人。
先帝在位時,膝下皇子十人,個個都不是庸碌之輩。
而蕭衍在其中,身份既非嫡長,才能也不是最出挑的那個。
論圣心,更是遠遠比不上當時盛寵在握的太子。
彼時,儲君之位有三位最強有力的競爭者。
其一,是中宮嫡出、自幼便被立為太子的皇長子,背后是盤根錯節的外戚勢力。
其二,是素有賢名、在文人清流中聲望極高,深得民心的六皇子。
其三,則是在邊關鎮守多年,手握大淵最精銳兵馬,獨攬軍權的五皇子。
這三位皇子為了那至尊之位,斗得頭破血流,整個朝堂被攪得腥風血雨。
而當時的蕭衍,不過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閑散皇子,誰也沒有將他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以為皇位必將從那三人中決出,卻沒想到,蕭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說動了當時權傾朝野的世家瑯琊王氏。
他以皇子之身,求娶了瑯琊王氏的嫡女王芷蘭為正妃,也就是如今的王皇后。
有了瑯琊王氏這個龐然大物在朝堂上作為助力,他如虎添翼。
他暗中積蓄力量,步步為營。
最終,趁著三位皇子斗得兩敗俱傷之際,他雷霆出手,將所有對手一一扳倒,最終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寶座。
世人皆言,當今圣上,心機深沉,手段狠辣。
而程錦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評價,還遠遠不夠。
蕭衍的疑心之重,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太子蕭云啟那點藏在溫潤皮囊下的偏執,與他父親的猜忌多疑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只不過,蕭云啟完美地繼承了父親的另一項特質,極善偽裝。
因此,京中才有傳聞,說辰王蕭云湛外貌酷似其母宸妃,性子卻與圣上如出一轍的冷厲果決;
而太子蕭云啟,與圣上卻沒有半分相像之處。
那溫潤寬和的脾性,更像是如今的國舅爺,也就是皇后王芷蘭的兄長。
只有程錦瑟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蕭云啟,才是那個骨子里與蕭衍最為相似的人。
他們同樣善于用溫和的外表來包裹冷硬的內核,同樣擅長在談笑間布下殺局。
若今日之事,引得蕭衍對自己起了疑心……
那后果,比上一世被一杯毒酒賜死,被一道圣旨殉葬,還要悲慘千百倍!
想到這里,她感覺自己的后背一陣發涼,篝火的暖意絲毫傳不到她的身上。
就她惶恐不安時,身側的蕭云湛忽然動了。
程錦瑟下意識地轉過頭,只見蕭云湛將他桌前的一碟精致小菜,端起來,越過小幾,放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道“蟹釀橙”。
金黃的橙子被細致地挖空,填入了雪白的蟹肉與蟹黃,蒸熟之后,橙子的清香與蟹肉的鮮美完美融合,是秋日宴席上極為風雅的一道名菜。
“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蕭云湛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嘗嘗。與府上廚子的手藝不同,但也別有風味。”
程錦瑟立刻感覺到,那道來自御座之上的視線,終于收了回去。
眼角余光瞥去,皇帝蕭衍已經轉回頭,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正低頭淺酌。
那股如山岳般的壓力驟然消失,程錦瑟暗暗松了一大口氣。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驚濤駭浪,對著蕭云湛輕聲道:“多謝王爺。”
蕭云湛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肌膚,一直傳到她的心底,驅散了她心中最后的一絲寒意。
這個安撫的動作,極其自然,極其親昵。
落在不遠處一直死死盯著這里的蕭云啟眼中,卻不啻于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蕭云啟將手中的銀箸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這清脆的響動,在觥籌交錯的宴會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臉上那溫潤和煦的笑容有些僵硬,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也醞釀著風暴。
尤其是蕭云湛那只還停留在程錦瑟手背上的手,更是刺得他雙目發紅。
他的東西,他看上的人,豈能被別人染指!
這個動作,立刻引來了皇帝蕭衍的側目。
蕭衍放下酒杯,瞥了蕭云啟一眼。
“怎么?這宴席上的菜肴,不合你的口味?”
蕭云啟渾身一僵,幾乎是瞬間,他臉上的陰沉便如潮水般褪去,再次變回了那個眾人熟悉的,溫文爾雅、謙和恭順的太子殿下。
他對著蕭衍露出一個歉意微笑,躬身道:“多謝父皇關心。宮宴的菜肴道道都是珍饈,兒臣怎會不合口味。”
他看向場中,為自己的失態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借口。
“兒臣只是看那角抵看得太過投入,一時忘神,不慎失手,驚擾了父皇,還請父皇恕罪。”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自己對父皇的敬畏,又將失態的緣由推得一干二凈。
蕭衍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深深地看了蕭云啟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哦?沒想到,你竟也喜歡看角撲,原以為會不合你的口味。”
說完,蕭衍不再看他,而是轉頭望向了的皇后王芷蘭。
“皇后,云啟今年二十有二了,是時候該考慮為他選妃,定下親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