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夏夜，燠熱被江風(fēng)剪碎，從半開的窗欞滲入西花廳。案頭一盞「華光」牌汽燈吐出穩(wěn)定白光，照亮鋪開的素箋。方夢華執(zhí)筆沉吟，墨在端硯里緩緩化開，如同夜色在她眼底沉淀。
筆鋒落下時，她用的是最端正的顏體楷書——那是周侗師父當(dāng)年要求童子功必須臨摹的字體。
『鵬舉師兄如晤：
江陵一別，倏忽二載。每憶洞庭夜話，江風(fēng)激蕩，詞鋒相礪，未嘗不臨窗北望，思及師兄馳騁襄漢、劍指河洛之英姿。
今有北訊，或關(guān)大局，不敢不告。
金酋新喪，內(nèi)爭方熾。偽齊劉豫，已成棄子。據(jù)確報，燕京有意縛劉豫父子南送，名為「獻誠」，實則嫁禍。押解路線，不出汴京-陳州-蔡州一線。時日當(dāng)在秋后，屆時偽齊境內(nèi)必有異動。
此獠掘宋陵、辱帝尸、虐中原百姓八載，罪孽滔天。若令其安然渡淮，入我境受審，依《永樂憲誥》，不過一槍斃命，未免太奢。此等血仇，當(dāng)由血償。故特馳書相告：師兄若欲手刃此賊，雪靖康之恥、慰列祖之靈，此其時也。
鳳牛山董先所部踏白軍，深耕河洛，耳目靈通。可命其緊盯開封偽宮動向，及汴水、渙水漕運。偽齊軍心渙散，守備必疏。擇精干死士，伺機截殺于道，則名正言順，天地共鑒。縱事有不諧，人終落金手，于兄北伐大義無損，反可彰偽齊之偽、金虜之詐。
另有一事，亦當(dāng)相告。
師兄「結(jié)連河朔」之謀，夢華素知。今北地綠林，非止梁山張榮、五臺高勝。自山東至河?xùn)|，自燕南至塞上，凡受金賊苛虐處，皆有豪杰暗聚。兩月之內(nèi)，彼等將舉「反金復(fù)宋」旗號，全面起事，拔旗莊、斷糧道、攻塢堡，令金虜腹地處處烽煙。
此舉非為我大明，實為自救。然既同仇金虜，則志可相援。兄若有信使通達河朔義師，可傳此訊：待北地火起，岳家軍若能趁勢北上，東西呼應(yīng)，則中原收復(fù)，可事半功倍。若朝廷掣肘，兄亦不必強為，但使踏白軍等敵后兵馬加以策應(yīng)，亦是助力。
時局將變，天命昭然。金虜之?dāng)。辉诩妆焕诿裥谋M失。偽齊之亡，不在城池不堅，而在道義無存。師兄北伐，所持者正，所恃者銳，更兼天下義士心向往之，成功可期。
然夢華仍有一言，肺腑相寄：
北伐非僅疆土之復(fù)，更當(dāng)為生民立命。偽齊既倒，金虜既逐，中原瘡痍之地，當(dāng)以仁政撫之，以公道治之。勿使百姓方脫虎狼之口，又陷苛政之阱。如此，方不負(fù)師兄「精忠報國」四字千鈞之重。
書至此，夜已深沉。江風(fēng)攜來江海關(guān)閘之汽笛，恍如戰(zhàn)角。忽憶兩年前洞庭舟中，師兄贈《滿江紅》「偕君行」之句，夢華回贈「望將軍」之詞。今舊曲未冷，新局又開，不禁心潮澎湃，再續(xù)一曲，為兄壯行，亦為這亂世將終、新天將啟之兆。』
她擱下書信筆，另取一支狼毫小楷，筆尖蘸飽濃墨，在白紙右側(cè)懸腕而書。字跡由端楷轉(zhuǎn)為行草，越寫越疾，如劍舞龍蛇，似要將胸中那股橫跨兩個時代的蒼茫氣概盡數(shù)傾瀉：
滿江紅·甲寅北伐序
鐵甲橫江，又誰記，靖康寒月？
望中原，陵闕傾頹，腥膻未歇。
八載銜冤魂泣血，萬民箝口奴吞舌。
豈容他，豺虎踞神州，山河裂！
岳王幟，今獵獵；踏白刃，霜如雪。
喚河朔豪杰，共椎秦闕！
非為封侯酬壯志，但求鑄鼎銷兵鉞。
待從頭，重整舊乾坤，開新頁！
——甲寅仲夏夜夢華書于金陵西花廳
最后一行落下，她凝視那「開新頁」三字良久，方輕輕吹干墨跡，將詞箋附于信后。取過特制的火漆印匣——印紐是簡約的日月交輝圖案——在信封緘口處壓下鮮紅鈐記。
「用最快的信鴿，先發(fā)往光州殷尚赤處轉(zhuǎn)呈。陸路加密信使同步出發(fā)，雙線確保抵達。」她對靜候一旁的機要秘書吩咐，「告知楊少校，若岳師兄聯(lián)絡(luò)的敵后親宋義軍有意行動，我明國在宿州以北的‘商站’，可提供必要接應(yīng)與情報支持，但絕不直接介入。」
秘書領(lǐng)命而去。方夢華獨自走到窗邊，推開長窗。夜色中的金陵，遠近仍有零星燈火，那是工廠的夜班、報社的排字房、實驗室的長明燈。更遠處長江如練，江面有巡邏炮艦的探照燈光柱緩緩掃過。
她知道這封信送去，等于給了岳飛一把刀，和一個選擇。刀是復(fù)仇之刃，選擇是合作之門。無論岳飛如何抉擇，北方的風(fēng)暴都已注定。
而她所眺望的，卻比汴京更遠，比燕京更高——那是歷史的河道，正在她與無數(shù)人有意無意的推動下，轟然改向。
信鴿振翅聲從官邸鴿籠方向傳來，消失在北方深沉的夜空里。幾乎同時，電報房的蜂鳴器開始有節(jié)奏地響起，那是來自山東、河?xùn)|敵后工委的加密電文開始密集報送——全面動員的齒輪，已然扣合。
西花廳的電報房內(nèi)，蜂鳴器以特定節(jié)奏嘶鳴。譯電員的手指在密碼本與稿紙間飛快移動，紙帶吐出一串孔洞：「甲三密。金擬棄劉豫，秋后押解宿州。路線開封-陳留-通許-泰康-陳州-項城-平輿。金虜護軍不滿三百。可截。」
電報員抬頭看向值班參謀。參謀掃過電文，取出另一本專用密碼，將「可截」二字改編為旗語代碼，簽上「西花廳特急」火漆，裝入銅管。
「發(fā)漢口鎮(zhèn)七號站，雙重加密，最高優(yōu)先級。」
方夢華閉上眼，仿佛能聽見千里之外，伏牛山深處踏白軍接令時的甲刃輕響，汴京城外偽齊軍馬不安的嘶鳴，以及更北方，那些即將在秋風(fēng)中燃起的、星星點點的野火。
序幕已畢，正劇將啟。
而她和岳飛，這對宿命般的舊友與新敵，終將在時代洪流的裹挾下，走向各自注定的終局——或輝煌，或悲壯，或二者皆是。
窗外，長江無聲東流。
次日辰時，長江北岸漢口鎮(zhèn)碼頭，一座新筑的了望塔頂，身穿「明海商行」制服的觀測員調(diào)整黃銅望遠鏡，對準(zhǔn)南岸漢陽軍水寨方向。他手中兩面紅綠小旗舉起，以特定角度交替揮動——看似普通的水運信號，實為明國軍情司與蜀宋漢陽軍約定的簡易密碼。
對岸水寨箭樓上，一名老卒瞇眼辨認(rèn)旗語，臉色漸凝。他快步下樓，直奔漢陽府衙。
漢陽太守陳規(guī)正在檢閱城防圖，聞報擱筆。
老卒低聲復(fù)誦旗語：「……劉豫將南送，護軍三百，經(jīng)杞縣、柘城……」
陳規(guī)眼神銳利如刀。這位以守城聞名、曾于德安府力抗霍明數(shù)萬大軍的儒將，瞬間把握其中分量。他揮退左右，取特制薄紙，以蠅頭小楷書：「岳太尉鈞鑒：北線確訊，偽齊劉豫父子將被金人縛送南來，押解兵力空虛，路線為開封-陳留-通許-泰康-陳州-項城-平輿。時在秋后。此賊掘陵辱祖，罪不容誅。若使其安然渡淮，恐失天下義士之心。機不可失，望節(jié)度速斷。」
他不蓋官印，只鈐一方私章——「德安陳規(guī)」。封入蠟丸，喚來親信都頭：「選快馬三匹，換馬不換人，直送襄陽節(jié)度府。若遇盤查，稱遞送漢陽防務(wù)急報。此物若失，汝不必回。」
兩日后，襄陽節(jié)度府。
岳飛展開蠟丸中薄紙，目光在「劉豫」「掘陵辱祖」四字上停留良久。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傳踏白軍董先，及趙云、牛顯、張峪來見。」
半個時辰后，偏廳地圖前，岳飛指尖劃過汴京至陳州一線：「董統(tǒng)制，鳳牛山所部，立即向開封外圍滲透。重點監(jiān)視偽齊皇宮、汴水碼頭、陳留驛道。劉豫若動，我要第一時間知曉其確切行程、護衛(wèi)配置。」
董先肅然：「末將明白！踏白軍在開封城內(nèi)有暗樁，偽齊禁軍中亦有眼線。」
岳飛轉(zhuǎn)向趙云三人，語氣沉凝：「趙云、牛顯、張峪，你三人另有重任。」
他手指上移，點向太行山脈：「回松子嶺。李進、董榮兄弟的血不能白流，太行義旗不能倒。我要你們重整舊部，聯(lián)合呂梁山王荀、中條山李彥仙、真定府石子明等部，在河北西路全面起事。時間，」他看向窗外，「就在秋收時節(jié)，金人忙于征糧之時。」
趙云眼中火光重燃：「太尉放心！太行兒郎憋了兩年，刀早已磨利！」
「不止刀，」岳飛從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開，內(nèi)鋪絲絨，上置三枚以火漆密封的銅管，「這是我以京西荊北節(jié)度使名義簽發(fā)的空白札付。見機行事，可授義軍首領(lǐng)『忠義巡檢』『保義校尉』等職，許其戰(zhàn)后歸正。」
這是極大的權(quán)限，近乎割據(jù)之權(quán)。三人單膝跪地，雙手接過。
一直沉默旁聽的岳翻，此時忽然踏前一步，抱拳道：「大哥，我也有一請。」
岳飛看向這位跟隨自己輾轉(zhuǎn)多年、如今已獨當(dāng)一面的胞弟。
「湯陰老家，」岳翻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父老鄉(xiāng)親苦金久矣。岳家如今名動天下，若我持大哥手書返鄉(xiāng)，以『收復(fù)河北、迎還鄉(xiāng)梓』為號，未必不能聚集義勇，在相州、大名一帶打開局面。如此，可與太行義軍南北呼應(yīng)，令金虜首尾難顧。」
廳中一靜。這比派踏白軍潛伏更加危險——那是深入敵后，公然舉旗。
岳飛凝視弟弟年輕卻堅毅的臉龐，想起父親岳和靈前共同立誓的往事。良久，他重重拍在岳翻肩頭：「好！你我兄弟，一在南，一在北，為這中原百姓，闖一條生路！」
他走回案前，鋪紙研墨，并非寫信，而是揮毫潑墨，寫下四個大字：「還我河山」
「將此旗號帶回湯陰。告訴父老，」岳飛聲音沙啞，「岳飛在此，誓不相負(fù)。」
次日拂曉，襄陽北門。
趙云三人輕裝簡從，馬鞍側(cè)掛著那裝有空白札付的木匣。岳翻則另乘一騎，懷揣「還我河山」旗號與岳飛親筆密信。
董先已連夜北上，此刻怕是已過魯山。
岳飛親自送至城門外長亭，斟酒四碗：「此去千里，兇險難測。若有萬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以保全自身、存續(xù)火種為先。岳飛在此，永遠是你們的后路。」
趙云舉碗，眼中含淚：「鵬舉保重！待北地烽火起，便是王師北定時！」
四碗相碰，酒濺如血。
馬蹄聲碎，身影沒入晨霧。岳飛獨立長亭，遠望北方蒼茫天地。
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張憲低聲問：「大哥，朝廷若知我等私授札付、密令北地起事……」
岳飛打斷他，聲音冷如鐵石：「那就讓他們知道。北伐大業(yè)，非我岳飛一人之事，非岳家軍一軍之責(zé)。這是天下人的戰(zhàn)爭。」
他轉(zhuǎn)身回城，玄色披風(fēng)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如同展開的戰(zhàn)旗。
襄陽城頭，「精忠報國」大旗下，新添了一面稍小的副旗，上書四字：「誓掃胡塵」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金陵西花廳，方夢華正聽著秘書匯報：「漢口電報已發(fā)，旗語確認(rèn)接收。陳規(guī)密信于兩日前送抵襄陽。另據(jù)山東站報，梁山泊張榮部已開始集結(jié)糧械。」
她微微頷首，指尖輕點案上日歷。
今日是七月初三。秋風(fēng)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