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鎮(zhèn)北軍大營。
凜冽的朔風(fēng)卷著冰碴，呼嘯著刮過連綿的軍帳與高聳的瞭望塔。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令人隱隱作嘔的陰寒氣息。
相較于京城暗流涌動的詭譎，此地的危機更加直觀，也更加慘烈。
大營中心帥帳內(nèi)外，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帳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卻驅(qū)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寬闊的行軍榻上，鎮(zhèn)北侯莫塵仰面躺著。
這位昔日叱咤北疆、令蠻族聞風(fēng)喪膽的悍將，此刻面色灰敗如金紙，雙目緊閉，眉頭因痛苦而緊緊鎖著。
他赤著上身，胸膛處，一道碗口大小、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猙獰外翻。
傷口皮肉并非正常的鮮紅，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邊緣潰爛流膿，散發(fā)出刺鼻的腥臭。
更可怕的是，傷口深處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粘稠如活物的灰黑色氣息，正在緩緩蠕動。
那氣息不斷侵蝕著周圍完好的血肉與經(jīng)絡(luò)，還在試圖向心臟與丹田蔓延。
每一次侵蝕，都讓莫塵即便在昏迷中，身軀也不由自主地劇烈抽搐一下。
豆大的冷汗從他額頭滾落，浸濕了身下的錦緞。
這便是瘴癘鬼王的九幽瘟瘴，混合了龍脈陰煞的邪毒，在他體內(nèi)肆虐的后果。
若非莫塵自身修為深厚，武道意志堅韌如鐵，又有軍中醫(yī)官拼盡全力以藥力與真氣吊命，恐怕早已毒發(fā)攻心，神仙難救。
即便如此，他的氣息也如同風(fēng)中殘燭，微弱得幾乎難以感知。
生命之火，隨時可能熄滅。
榻邊，數(shù)名軍中最富經(jīng)驗、修為最高的醫(yī)官與將領(lǐng)圍攏著。
個個面色沉重，眼中布滿血絲，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
他們已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用了最好的解毒丹藥。
甚至集合數(shù)位將領(lǐng)的真氣強行壓制，也只能勉強減緩邪毒的蔓延速度，根本無法根除。
那邪毒仿佛有生命般，刁鉆狠毒，更隱隱與某種陰寒的地脈之力共鳴，極難祛除。
“將軍的脈象越來越弱了……”
一名白發(fā)老醫(yī)官收回搭脈的手，聲音顫抖，滿是絕望。
“毒素已逼近心脈，撐不了多久了！”
“混賬！”
一名滿臉虬髯的副將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終究無可奈何。
難道就要眼睜睜看著將軍殞命？
要知道此番北征，莫塵可是軍中主將……他若亡，群龍無首，邊境諸城又該怎么收回呢？
諸位將軍想到這一點，神情都很復(fù)雜。
帥帳內(nèi)的情緒，瞬間低落了下來。
就在這時，帥帳厚重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一股更加凜冽的寒風(fēng)灌入帳中，隨即又被一股溫和卻沛然的力量悄然撫平。
一道身著樸素灰袍的老者，邁步而入。
老者面容清癯，須發(fā)皆白，眼神卻深邃平和，精神矍鑠。
周身并無半分迫人氣勢，反而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草木般的自然生機。
他手中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藤制藥箱，腳步沉穩(wěn)，步步生風(fēng)。
正是供奉殿八大供奉之一，以醫(yī)道、丹道、草木之道聞名天下的枯榮生。
“枯老！”
“枯供奉！”
帳內(nèi)眾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側(cè)身讓開道路，臉上瞬間露出希冀之色。
枯榮生微微頷首，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榻上的莫塵身上，尤其盯住了那道猙獰的傷口。
他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
“閑雜人等退開三丈。”
枯榮生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保持帳內(nèi)空氣流通，但勿使寒氣直吹傷者。”
眾人不敢怠慢，立刻依言退后，大氣都不敢喘。
他先未把脈，俯身仔細審視那道傷口，鼻翼微微翕動，嗅著那股刺鼻的腥臭之氣。
又伸出兩根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芒。
手指輕輕虛按在傷口上方寸許，凝神感受著其中邪毒的性質(zhì)與流動。
“九幽瘟瘴……龍脈陰煞……”
枯榮生緩緩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還有一股沙場血煞，與蠻族詛咒的混合怨氣……好生歹毒的復(fù)合邪毒。”
“此毒不僅侵蝕血肉筋骨，更腐化神魂，阻滯真元，還與地氣勾連，近乎活毒。”
“尋常解毒之法，難有成效。”
“枯老，將軍他……可還有救？”
虬髯副將急切追問，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毒已入骨，逼近心脈，甚是兇險。”
枯榮生不瞞不欺，實話實說。
“但既老夫來了，自當盡力一試。”
“爾等守住帳門，沒有老夫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速極快：“另外，速去準備！”
“百年以上的烈陽草搗汁一碗，地心火玉三塊置于炭火中燒至通紅，再去取無根凈水一桶，要快！”
“是！是！”
立刻有親兵領(lǐng)命，轉(zhuǎn)身飛奔而出，生怕耽誤半分。
枯榮生不再多言，抬手打開藤制藥箱。
箱內(nèi)并非尋常銀針金針，而是一排排散發(fā)著各異清香的玉針、木針，還有許多貼著標簽的玉瓶、木盒。
他先取出一枚通體翠綠、仿佛新鮮樹枝削成的長生木針。
指尖綠芒大盛，小心翼翼將木針刺入莫塵胸口檀中穴上方半寸。
木針入體，一股精純溫和的生命元氣緩緩注入。
恰好護住莫塵搖搖欲墜的心脈與神魂，使其暫時不受邪毒進一步侵蝕。
接著，他又取出三枚顏色各異的玉針。
分別刺入莫塵頭頂百會、胸口膻中、丹田氣海三處大穴。
玉針微微震顫，散發(fā)出清涼、溫?zé)帷⒑裰厝N截然不同的氣息。
三股氣息交織，形成一個穩(wěn)固的三角陣勢，暫時鎖住邪毒最主要的蔓延路徑。
不多時，烈陽草汁、燒紅的地心火玉、無根凈水，皆已備齊送到帳內(nèi)。
枯榮生接過那碗赤紅如血、散發(fā)著灼熱陽剛氣息的烈陽草汁。
他以小玉勺舀起，卻未直接喂服，而是以自身精純的木屬性真元將草汁包裹。
真元裹著草汁，化作九道細流，分別從莫塵九處次要穴位緩緩渡入體內(nèi)。
烈陽草汁性烈，直接服用恐傷及莫塵虛弱的臟腑。
以此法徐徐導(dǎo)入，既能發(fā)揮其驅(qū)散陰寒瘟瘴的陽和之力，又可避免藥力沖擊。
隨著烈陽草汁注入，莫塵紫黑色的傷口處，那些蠕動的灰黑氣息仿佛受了重創(chuàng)。
瞬間翻滾得更加劇烈，發(fā)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并有淡淡的黑煙冒出，腥臭之氣愈發(fā)濃烈。
莫塵的身體也跟著抽搐得更加厲害，牙關(guān)緊咬，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枯榮生不為所動，神色依舊沉穩(wěn)。
他示意助手，將三塊燒得通紅、散發(fā)出驚人熱力的地心火玉取出。
分別置于莫塵傷口上方、心口、小腹三處，卻不直接接觸皮膚，中間隔著一層特制薄紗。
那薄紗能傳導(dǎo)熱力，又能隔絕直接灼燒，分寸拿捏得極好。
熾熱而純凈的地火之力滲透而入，與烈陽草汁的陽和之氣內(nèi)外夾攻，進一步灼燒、煉化那些陰毒邪氣。
“取無根凈水，淋于侯爺全身。”
枯榮生沉聲道，目光死死盯著傷口變化。
“尤其傷口處，不可遺漏。”
冰涼的、不含任何雜質(zhì)的無根凈水潑灑而下。
與熾熱的地火、陽和藥力形成奇妙的冷熱交替刺激，逼迫深藏的邪毒盡數(shù)顯露、流動。
同時，凈水也帶走部分被煉化出的污穢，順著傷口緩緩流淌。
做完這些，枯榮生額頭已見細密汗珠，顯然耗費不小。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周身翠綠色光芒驟然大盛。
身后隱約浮現(xiàn)一株參天古樹的虛影，枝繁葉茂，生機浩瀚無邊。
“枯木逢春，造化生機！”
他低喝一聲，雙掌猛地按在莫塵傷口兩側(cè)完好的肌膚上。
“驅(qū)邪扶正，滌穢還清！”
磅礴精純的造化生機，如同奔涌的長江大河，順著雙掌涌入莫塵體內(nèi)。
這股生機不僅力量強大，更蘊含著枯榮生對生命法則的深刻理解，帶著修復(fù)、引導(dǎo)、凈化的效果，極為神妙。
生機循著莫塵的經(jīng)脈洶涌奔騰，所過之處，被邪毒侵蝕、阻塞、壞死的經(jīng)絡(luò)，被強行沖開、滋養(yǎng)、修復(fù)。
侵入骨髓臟腑的陰毒，被這股充滿生機的力量緊緊包裹、分解、同化，再一點點逼出體外。
莫塵的身體劇烈震顫起來，傷口處，大量粘稠腥臭的黑血混合著破碎的邪氣不斷涌出。
瞬間將身下的被褥染得一片狼藉，腥臭彌漫整個帥帳。
他的臉色時而慘白如紙，時而潮紅似血，氣息也變得極其不穩(wěn)定。
時而微弱欲熄，時而劇烈波動，看著驚心動魄。
帳內(nèi)眾人看得心驚膽戰(zhàn)，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枯榮生施術(shù)。
枯榮生神色愈發(fā)凝重，全力維持著生機的輸送與引導(dǎo)。
同時還要分心操控那幾枚玉針與木針，精準調(diào)整著莫塵體內(nèi)氣機的平衡。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耗神的過程，容不得半分差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
時間一點點過去，帳外的風(fēng)雪似乎都小了幾分。
小半個時辰后，莫塵傷口涌出的黑血漸漸變少。
顏色也由漆黑轉(zhuǎn)為暗紅，最后慢慢變?yōu)檎５孽r紅。
傷口處那紫黑色的潰爛，肉眼可見地停止了蔓延。
邊緣開始有細微的肉芽蠕動，那令人心悸的灰黑氣息，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最深處的些許頑固毒根。
枯榮生緩緩收掌，身后的古樹虛影瞬間消散。
他臉色蒼白，氣息也有些萎靡，顯然此番施救消耗極大。
但他眼中，卻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欣慰。
“邪毒已被祛除九成。”
枯榮生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卻讓帳內(nèi)眾人瞬間繃緊神經(jīng)。
“心脈與要害處的侵蝕也已控制住，莫將軍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枯老大恩！”
“多謝枯老救命之恩！”
帳內(nèi)眾人聞言，無不狂喜，紛紛對著枯榮生拜倒在地，感激涕零。
“且慢高興。”
枯榮生擺擺手，示意眾人起身，語氣依舊嚴肅。
“余毒雖少，卻最為頑固，已與莫將軍的部分本源氣血糾纏。”
“強行祛除恐傷及根本，需徐徐圖之，急不得。”
“莫將軍此番元氣大傷，經(jīng)脈臟腑受損嚴重，非有靈丹妙藥與長時間靜養(yǎng)，難以恢復(fù)往日修為。”
“老夫已穩(wěn)住其傷勢，并留下三道生生符于其體內(nèi)。”
“可保七日之內(nèi)傷勢不惡化，并緩慢修復(fù)受損經(jīng)脈。”
說罷，他走到案前，提筆疾書，很快寫下一張藥方。
“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三次，喂服侯爺。”
“可助其固本培元，抵御余毒，穩(wěn)住根基。”
“另外，需盡快尋找三味主藥。”
枯榮生抬眼看向眾將，一字一頓道：“陰凝草、地脈血珀、百年雪魄蓮。”
“陰凝草可中和余毒陰寒，地脈血珀可補益被邪毒侵蝕的氣血本源，雪魄蓮可寧神定魄，修復(fù)神魂暗傷。”
“有此三藥，配合老夫后續(xù)施針用藥，或可有望在一年內(nèi)，助莫將軍驅(qū)盡余毒，恢復(fù)五成以上功力。”
“陰凝草……地脈血珀……雪魄蓮……”
虬髯副將連忙一字不差記下，隨即面露難色。
“枯老，這些都是罕見的天材地寶啊。”
“尤其是陰凝草，性喜極陰之地，北境苦寒，多是冰原荒漠，這等陰地怕是難尋……”
“盡力去找。”
枯榮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太子殿下亦在京城為莫將軍尋藥，你們南北配合，務(wù)必上心。”
“當務(wù)之急，是穩(wěn)定軍心，防備蠻族與魔教趁機反撲。”
枯榮生話鋒一轉(zhuǎn)，神色凝重起來：“莫將軍傷重之事，需嚴密封鎖消息，對外只稱侯爺閉關(guān)療傷。”
“北境安危，此刻系于諸位將軍之身，萬萬不可大意！”
“末將明白！”
“定不負枯老所托，守住北境！”
眾將凜然應(yīng)命，眼神堅定，先前的慌亂早已褪去，只剩鐵血擔(dān)當。
枯榮生又細細交代了一些護理細節(jié)，再三叮囑不可有誤。
隨后留下幾瓶自己煉制的保元丹藥，這才在親兵引領(lǐng)下，前往為他準備的營帳休息調(diào)息。
帥帳內(nèi)，莫塵呼吸漸漸平穩(wěn)，臉色也恢復(fù)了一絲血色。
雖傷勢暫時穩(wěn)住，但壓抑的氣氛并未完全散去。
北境的天空，依舊陰云密布，風(fēng)雪欲來。
軍帳之外，凜冽的朔風(fēng)依舊呼嘯。
那寒風(fēng)之中，似乎有更加深沉詭譎的暗影，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流動，虎視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