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未曾說話的考試院院長戴季陶,幽幽地說了一句。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驟然一靜。
他目光掃過何敬之,又掠過其他幾個眼神閃爍的將領,話中深意,不言自明。
會議再度陷入激烈的爭吵。
主戰派以“維護綱紀、震懾四方、打擊叛逆、防止蔓延”為由,力主速發討伐令,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緩進派則強調“領袖安全高于一切、避免內戰擴大、爭取政治解決、防止日寇漁利”,主張暫緩軍事行動,全力營救光頭。
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指責對方“置領袖于死地”或“毀黨國于一旦”,聲音越來越高,氣氛越來越僵。
而在長條會議桌末尾不起眼的角落,戴雨農正襟危坐。
在巨頭們的爭論中,他還沒有發言摻和的資格,否則會連這旁聽的機會都一同失去。
戴雨農低眉垂目,仿佛一尊沒有表情的泥塑。
然而,他在桌面下緊握到指節發白的雙手,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爭吵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討伐……轟炸……”戴雨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何敬之那看似義正辭嚴的話語背后,隱藏著怎樣的心思,他這樣的人精豈能嗅不出?
如今委員長陷落西安,中樞無主。
何敬之以軍政部長之尊,代行委員長職權,調兵遣將,權威正熾。
若真的大軍壓境,飛機轟炸,西安城內一亂……
戴雨農不敢再想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今日之地位、權柄乃至生死,全系于光頭一人之身。
他執掌的軍情處,是委員長最黑暗的刀鋒,也是吸附在這權柄上最遭人忌恨的陰影。
這些年,他為光頭清除了多少異己?
抓捕了多少“叛逆”?
手上沾了多少血?
擋了多少人的路?
得罪了多少黨內元老、軍方大佬乃至在座的某些人?
平日里,他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戴老板”,是光頭最忠誠的惡犬。
可一旦拴著狗鏈的主人倒臺,甚至不在了,他這條知道太多秘密、干了太多臟活的惡犬,會是什么下場?
戴雨農的背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幾乎能看到那幅景象:
何敬之或者某位大佬,在穩定大局、平息各方怒火的旗號下,將他這個完美的替罪羊和犧牲品推出來。
那么,此前國民政府一切對反對派的鎮壓、一切見不得光的暗殺、一切情報系統的逾矩行為,都可以歸咎于他“蒙蔽領袖”、“濫用職權”、“手段酷烈”。
殺了他,既能安撫黨內黨外許多人的怨憤,又能將光頭某些不光彩的歷史切割干凈,還能順理成章地接管或重組他經營多年的特務王國……
對于新的掌權者來說,這么做有百利而無一害。
但對他戴雨農而言,則是萬劫不復。
“不……絕對不行!”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吶喊:
“委員長絕不能有事!他必須活著回來!平安無事地回來!”
戴笠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蔣介石的命運是如此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不,是蔣存他或可存,蔣亡他必亡!
他甚至比蔣夫人、孔庸之這些親屬,更承受不起光頭死亡的代價。
他必須做點什么!
他不能坐在這里,眼睜睜看著何敬之那些人,或許正有意無意地將委員長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他需要情報,西安城內確切的情報!
委員長究竟在哪里?
處境如何?
張漢卿的真實意圖是什么?
中共摻和到了什么程度?
還有……林易那個小子,到底死了沒有?
如果他還活著,能不能想辦法傳遞出一點消息?
戴雨農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沈小曼發回的那份“將尋機探查”的電文。
太慢了!
效率太低了!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渠道!
戴雨農暗自咬牙,盤算著手中還能動用哪些潛伏得更深的棋子,哪些特殊的關系可以嘗試打通。
會議桌上,何敬之似乎已逐漸占據上風,主戰的聲音壓過了主和。
討逆軍的番號似乎在醞釀,空軍部隊進入待命狀態的消息也被隱約提及。
蔣夫人的臉色愈發蒼白,孔庸之的爭辯也顯得有些無力。
戴雨農微微抬了下眼皮,余光掃過何敬之看似剛毅果決的側臉,又迅速垂下。
他知道,南京的這場爭吵,每分每秒,都在影響著西安城的局勢,影響著委員長的生死。
也間接地,決定著他戴雨農未來的命運——
是繼續做那令人畏懼的暗影皇帝,還是淪為政治祭壇上被獻祭的羔羊。
時間,從未像此刻這般昂貴而殘酷。
他必須搶在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而希望,似乎只能寄托在千里之外那座戒嚴的古城,以及那個屢次創造奇跡的年輕部下身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會議室內的爭吵仍在繼續,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戴雨農卻已聽不進去那些慷慨激昂或苦口婆心的言辭,他的心思全在如何破局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何敬之主持的討逆軍事會議似乎接近尾聲,主戰的意見占了上風。
戴雨農看到蔣夫人宋美齡臉色蒼白地站起身,在孔庸之的攙扶下,一言不發地提前離開了會議室。
她那挺直卻又微微顫抖的背影,顯露出極度的焦慮與不甘。
機會來了。
戴雨農耐心地等到會議終于宣告結束,眾人或面色凝重,或表情微妙地陸續離開。
他沒有隨人流散去,而是等了幾分鐘,隨后快步走出會議室。
他徑直向蔣夫人暫居的憩廬方向走去。
戴雨農步伐沉穩,腦中卻在飛速運轉。
去見蔣夫人,不能空手,也不能僅憑一腔忠勇。
他需要拿出切實的東西,取得夫人的信任和倚重。
他知道,夫人此刻最需要的,是希望,是救出委員長的具體可能,而不是空談和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