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話音一落,眾人都驚了,一個個都把尊敬的目光投到了唐三藏身上。
“些許微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唐三藏啃著桃子,發現這桃子并沒有孫悟空說得那么甜,甚至還有些酸澀。
所以,為什么孫悟空會吃得這么香呢?
“沒錯了,都想起來了,小老兒都想起來了!”
“早年確實是跟著長輩狩獵,長輩說那山上有個善神土地,讓去那山腳下玩耍,能得庇護……后來,長輩都走了,就再沒去過了,算算時間,也快百年了。”
“大圣,你當時頭頂長草,臉上有泥,身上的毛都疙疙瘩瘩粘成一片。現在干凈了,還穿上了衣服,老朽自是不認得你,莫怪,莫怪!”
老者撓了撓頭頂稀疏的白發,老臉一紅,不好意思地說道。
“哈哈哈哈……”
見老者露出囧態,妻兒老小們哄堂大笑,小屋里瞬間充滿歡樂的氣息。
“長老一路奔波,風餐露宿,今晚就在寒舍好好歇息。”
“老婆子,去整治齋飯出來,二狗子,去把爹釀了一甲子的野桃酒拿出來!今見老友,一醉方休!”
老者也是一個客氣熱情的,雖有些窘態,但也不忘招待老友與來客,當即就讓妻兒準備酒菜。
邊吃邊談,自然不必多說,隨后一行人又各自安寢,一夜無話,已至天明。
“長生啊,俺老孫要上路保師父西行了。”
清晨,孫悟空拽住老者的手,將他從灶臺前拉了出去。
陳長生這是在給他們準備早飯呢。
“大圣是有大本事的,愿你一路平安。”
“老朽一介凡人,近來愈發感覺力不從心,今日一別,你我恐怕再無相見之日。”
“山野人家,卻也見笑,沒什么好東西送你。柴房里的一筐野桃,是昨夜領著兒孫去摘的,也不值錢,你帶上罷!”
似乎是時日將近,似乎是恍然清醒,今早的陳長生卻與昨晚忽而清醒忽而渾噩不一樣,眼中的渾濁褪去,露出一片清明。
仙凡兩隔,他一個凡人能活一百三十多歲,超過兩個甲子,還是承蒙了孫悟空當年的關照。不然,連故人相見的機會都沒有,就先一步化作一捧黃土了。
不過,活到現在,這一生也圓滿了。
兒孫滿堂,夫妻和睦,臨了還與老友相逢,雖在山野之間,但又有什么遺憾呢?
“二狗,鐵柱,三娃子,別偷聽了,都出來!”
“俺老孫在最落魄的時候受一桃之恩,你我也都是忘年交,你既臨行前送一筐桃子,俺老孫自也有禮物相送。”
孫悟空手一揮,躲在邊上偷聽的陳家小輩就被他拽了過來,后面還跟著一眾女眷。
“伯爺爺。”
“大伯。”
“伯祖。”
陳長生都一百多歲了,他的子孫年齡也不小。聽到孫悟空的話,幾個中年老年都漲紅了臉,帶著孩子們上前對孫悟空行禮。
他們卻不知,這一句稱呼,直接就讓他們少走了幾輩子的彎路!
這么說吧,他們雖是孱弱的凡人,但只要今天這件事傳出去,方圓百里的妖怪都得連夜搬家!唯恐這一家子哪天出了意外,讓他們被孫悟空找上門來清算!
“好好好!孩兒們,俺老孫送你們一樁造化!這一卷是普世仙訣,對修煉資質沒有要求,中正平和,長生你也能修煉。”
“這一葫蘆里面裝著的是仙丹,一枚就能讓凡人在一年之內成仙!就留作陳家傳承,好教你家代代都有仙人!”
聽到小輩們的稱呼,孫悟空也是哈哈一笑,從衣服里掏出一個縮小的葫蘆和一卷功法,直接就塞到了陳長生手里。
嘿!
俺老孫的老友,便是凡人又如何?豈能壽元耗盡老死?當年那只老猴老死在俺老孫面前,俺老孫無能為力,現在……逆轉生死,蛻凡化仙又如何?
“什么!?”
“大圣使不得啊,這太過珍貴,能讓人成仙的丹藥,對你也有用處吧?老朽聽說西行路遠,傳說中的靈山更是隔了十萬八千里,這一路上還不知道有多少妖魔鬼怪盤踞,不知道有多少艱難險阻在前!”
“老朽收下仙法已是厚顏,這仙丹卻萬萬使不得啊!”
陳長生臉色一變,而后情真意切地說道。
誰不想成仙?誰能拒絕成仙的誘惑?
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能與孫悟空結緣,又豈會被這些利益蒙蔽雙眼?
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能成仙而狂喜,而是擔憂孫悟空西行的危險!
為此,能讓人一步登天的仙丹,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推辭!
“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之時,吃過更好的,這仙丹對俺老孫也沒有什么用處,你們就收下吧。”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待俺老孫西行歸來,再聚,再聚!”
話音一落,孫悟空扛起一筐野桃,一溜煙就跑了,根本不給陳家人拒絕的機會。
“老施主,種善因,得善果。這仙丹和功法,你們就收下吧。”
唐三藏笑著說道。
現在,他總算是知道一葫蘆三轉金丹和普世仙訣是干什么用的了,是給孫悟空拿來報恩的啊!
也對,五指山下五百年,孫悟空一直被強行灌著銅汁鐵丸,眼睜睜看著實力倒退,跟腳被毀,那是何等絕望的光景?
陳長生雖只是幼時善念之舉,但那一個桃子,卻是照亮了孫悟空絕望黑暗中的一點燭光,給予心靈蘊藉!
野桃不甜,但在孫悟空眼中,卻比王母娘娘的蟠桃還要珍貴!
靈臺方寸山的道統自是不能外傳,但既然手里剛好有三轉金丹以及師父讓自己隨意處置的普世仙訣,為何不順手助陳家一臂之力?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一桃之恩可成仙,這,便是陳家人的機緣!
若不然,陳長生恐怕活不過明晚。
心中這般想著,唐三藏目光看向了屋外槐樹的陰影下。
“取經人好像在看我們?”
“不會吧?他一個肉體凡胎,也沒有陰陽眼之類的天賦,怎么能看到我們?肯定是你的錯覺。”
槐樹的陰影里面,躲著兩個鬼差。
本來這陳長生早該壽盡,實在是鬼差的頂頭上司黑白無常壓著,要讓孫悟空與老友見上一面。
原本,他們兩個是打算等孫悟空離開,就動手勾魂,送陳長生去陰曹地府投胎,但現在……
好家伙,陳家直接雞犬升天,都要成仙了!這還怎么勾?
“現在怎么辦?我們還勾魂嗎?”
一個鬼差忍不住問道。
陳長生是得到了仙緣,但現在畢竟還沒成仙,真要把他勾走也是合規矩的,但這其中又得考量一下齊天大圣的情分和威懾力,事情一下子就變得棘手了起來。
“勾個屁啊!且不說大圣對我等地府陰神有恩,當年大鬧地府,一個猴扛下了大家徇私舞弊做的假賬;你難道沒看到那葫蘆上面的兜率宮標記嗎?”
“大圣先被八卦爐煉,又被五指山壓,除了如意金箍棒以外,再無長身之物,你猜這一葫蘆仙丹是從哪里來的?十有八九和離恨天的大人物有關系,這里面水太深了,我們兩個小小的鬼差把握不住,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另一個鬼差抬手就是一個大逼斗甩了過去,好家伙,你小子要作死,別帶上我!
……
唐三藏兩手合十,與陳家人道別,而后一手紫金缽盂,一手九環錫杖,大步流星地就追上了孫悟空。
山林畢竟人煙稀疏,未免太過引仙神注目,失去發展變強的時機,師徒倆并未騰云駕霧,而是踏步緩行,一前一后,夜宿曉行,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卻已值初冬時候,見路上初冬寒景,倒也陶冶情操,神態怡然。
霜雕紅葉千林瘦,嶺上幾株松柏秀。未開梅蕊散香幽,暖短晝,小春候,菊殘荷盡山茶茂。
寒橋古樹爭枝斗,曲澗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滿天浮,朔風驟,牽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悟空,前面有強人草寇剪徑截道。”
在一片楓林前,唐三藏忽然停下腳,目光看向樹林深處。
成仙之后,耳清目明,更別說還有強大的混元吞噬道體。隔著老遠,唐三藏就感受到了六道深深的惡意,這種感覺,可不是凡人強盜能帶來的。
前面,不是妖魔鬼怪,就是諸天神佛!
想來,也是西游路上的一道劫難!
“師父稍安,俺老孫這就去將這些藏頭露尾的禿驢擒拿過來!”
孫悟空說著,拽開步子,徑直向前行去。
破妄金瞳雖未完全恢復,但也比之前的火眼金睛好了許多,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山賊的真身。
“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哪里走!”
“趕早留下行李,供奉金銀,饒你性命過去!但凡嘴里敢迸出半個不字,休怪老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發結果你性命!”
孫悟空剛走了一小段路,路旁嗖嗖聲響,草叢里就跳出了六個大漢,手里拿著白森森的刀槍,高聲大喝,看上去十分兇惡。
“嘿!有趣!俺老孫沒去找你這些禿驢的麻煩,反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呔!俺老孫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賊禿驢,這些山民與你等有何仇怨,你們要散他魂魄,奪舍身軀!”
孫悟空大喝一聲,一手就向著六條大漢抓去。
他一眼就看出這六條大漢的跟腳。
靈魂籠罩佛光,分明是六個金仙境界的佛門禿驢鳩占鵲巢,奪取了六個山民的身軀和身份,偽裝成剪徑強人,來布置這個劫難!
可見,這些禿驢為了氣運,已經不管什么殺害無辜,造下殺孽了。
為了天道氣運,他們已經魔怔了!
“你這毛臉雷公嘴,說甚胡話!?我等毛發齊全,怎會是禿驢!”
為首的大漢臉色一變。
該死,我等身上有菩薩的法力遮蔽,這猢猻的火眼金睛雖然不凡,但到底不是原本的破妄金瞳,本源受損九成以上,又怎能看穿我們的根底?
不行,打死也不能承認,否則我堂堂佛門強者肆意殺害無辜凡人,在此做山匪殺人越貨的買賣……
這事情要是傳出去,有辱我佛門冰清玉潔的名譽啊!
不行,萬萬不行!
念及此,“山匪頭目”的眼中閃爍起了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