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隘的余燼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如同眾人此刻晦暗難明的心緒。張玘的推斷像一塊寒冰,砸碎了最后一絲僥幸。趙構,那位偏安成都的蜀宋官家,不僅不愿見兄長歸來,甚至派出了最鋒利的刀,要讓他永遠沉默在敵境。
「看來,成都的宮闕,比五國城的冰窟更容不下他。」包慧娘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冷得像這山間的夜風。她走到楊再興面前,目光銳利,不容回避。
「再興,事到如今,你我心里都清楚。帶著他,」她指向囚車方向,「我們寸步難行。金虜的追兵,楊沂中那樣的暗箭,會像附骨之疽,直到把我們,還有可能被牽連的岳師兄,一起拖入深淵。」
楊再興臉色鐵青,牙關緊咬,腮邊肌肉棱棱鼓起。他何嘗不明白?只是那個念頭太過大逆不道,如同毒蛇盤踞在心口,讓他呼吸困難。
包慧娘繼續冷靜地分析,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楊再興心上:「想要安全脫身,想要不連累岳太尉的北伐大業,只有一個辦法——讓靖康皇帝,‘死’在偽齊境內。死得干干凈凈,死得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絕非宋人所為。他這個樣子,活著亦是受罪,早死,早解脫。」
「弒君?!」楊再興猛地低吼出聲,雙目赤紅,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猛虎,「這是弒君!要遭天打雷劈的!俺楊再興就算死,也不能背這等惡名!更何況……如此一來,俺還有何顏面再去見鵬舉?還有何可能再助他北伐?」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與掙扎,不僅僅是道德的枷鎖,更是徹底斷絕重歸宋土、與岳飛并肩之路的絕境。
「惡名?」包慧娘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卻帶著無盡的悲涼,「是惡名重要,還是鵬舉哥哥的性命和北伐大業重要?是那虛無縹緲的天譴可怕,還是眼前這實實在在的殺身之禍、覆巢之危可怕?」她逼視著楊再興,「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從救下他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站在懸崖邊了!楊沂中的出現,就是最好的證明!趙構絕不會允許他大哥活著踏入蜀境!」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力量:「再興,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污名,總得有人來背。為了保全鵬舉,為了不讓北伐毀于一旦,這個選擇,再難,也得選。」
說著,她竟從貼身的衣內取出一個小巧的防水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一張蓋有明國兵務司與方夢華私人印鑒的絹帛手令。她將手令展現在楊再興眼前。
「你看清楚了,」包慧娘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夢華姐早有預料。她授你權宜行事之權,必要時,可打出我大明旗號,相機攻占蔡州全境!這不是背叛,這是策應!是以另一種方式,在岳家軍的側翼開辟戰場,牽制金齊兵力!你楊再興,依然在抗金,依然在為國效力,只是換了一種身份,換了一條路!」
楊再興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張手令上,手指因用力而劇烈顫抖。一邊是君臣大義,是重回故國的念想;一邊是殘酷現實,是保全摯友與事業的唯一生路。這抉擇,如同將他放在火上灼烤。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掙扎、痛苦、彷徨,盡數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毅和狠厲。他喉嚨滾動,發出沙啞如同砂石摩擦的聲音:
「好……好!為了保全鵬舉……這弒君的惡名,俺楊再興……背了!」
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那輛孤零零的囚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囚車內,趙桓依舊蜷縮著,對逼近的危險毫無所覺。
楊再興在車門外停下,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他這輩子都很少有的、近乎笨拙的「逗弄」:「喂,官家……看看那邊,那大蛾子好看不?」他用手指敲了敲不遠處的燈籠,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桓似乎被這聲音吸引,或者說,他混沌的意識里捕捉到了一絲外界的擾動。他茫然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如同千斤重的頭顱,空洞無神的目光,下意識地循著聲音,望向了蹲在眼前的楊再興。
就在這一剎那!
「砰——!」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銃響,自囚車后方不遠處的陰影中響起。
趙桓抬起的頭顱猛地向前一頓,后腦勺瞬間爆開一團細小的血花。他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極其短暫地凝滯了一下,隨即,那瘦骨嶙峋、飽經磨難的身軀,便軟軟地向前傾倒。
在倒下的一瞬,借著車內昏暗的光線,楊再興清晰地看到,趙桓那布滿污垢和皺紋的臉上,干裂的嘴角,竟極其微弱地、難以察覺地……向上勾起了一絲弧度。
那不是一個痛苦的表情,那是一種……扭曲的、仿佛終于掙脫了無邊苦海的、徹徹底底的……解脫。
楊再興僵在原地,如同被凍住。他看著那具再無生息的軀體,看著那絲詭異的「微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轉過身,不敢再看。
包慧娘從陰影中走出,手中的左輪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她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加幽深冰冷。
「收拾干凈。」她對著幸存的部下下令,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偽裝成金兵潰匪劫掠殺人的現場。記住,我們從未見過什么欽宗,我們只是在追擊一股殘害百姓的金虜潰兵。」
她走到楊再興身邊,看著他劇烈起伏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命令已經下達。明日,光州、固始全軍,打出大明赤旗,兵發蔡州。」
楊再興沒有回頭,只是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般點了一下頭。
夜空下,曾經的大宋欽宗皇帝,悄無聲息地殞命于偽齊境內的荒山野嶺。他的死,斬斷了一條可能拖垮北伐的毒索,也將楊再興和他的隊伍,徹底推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
惡名我背,前路我開。只為那北定中原的夢,不至傾覆。
黑松隘重歸死寂,只有夜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卷動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約莫半個時辰后,一片狼藉的戰場邊緣,樹影再次晃動,數十名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悄然重現。
為首者,正是去而復返的楊沂中。他此刻已扯下兜帽,露出真容,臉上再無方才偽裝「鐘義陽」時的刻意豪氣,只剩下屬于御前鷹犬的冰冷與審慎。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梳篦,細細掃過戰場每一處細節——傾倒的囚車、散落的兵刃、凝固的暗紅血泊,以及不遠處幾座明顯是新堆起的土墳。
「搜。」他言簡意賅地下令,聲音低沉。
黑衣人們無聲散開,熟練地檢查著現場。很快,他們確認了囚車內空無一人,只有角落里一灘尚未完全干涸的、與其他血跡略顯不同的暗紅。一名黑衣人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湊近鼻尖聞了聞,對楊沂中微微點頭。
「死了。」楊沂中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官家最忌憚的「皇兄歸宋」之患,總算徹底解決了。至于下手的是誰……
他目光轉向那幾座新墳。楊再興那群人,走得匆忙,掩埋得并不深。
「挖開。」楊沂中毫無波瀾地命令道,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黑衣人稍有遲疑,掘人墳塋,終究是犯忌諱的。但在楊沂中冰冷的目光注視下,他們還是迅速動手。泥土被刨開,露出了里面草草收斂的遺體,正是方才血戰中殉國的李進、董榮等人。
楊沂中親自上前,無視那慘烈的死狀,目光在遺體衣物和隨身物品上逡巡。很快,他在李進和董榮的腰間,找到了兩枚沾滿血污的木質腰牌。他用匕首小心挑起,擦去血泥,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上面刻著的字跡——
【大宋踏白軍-指揮使-李進】
【大宋踏白軍-指揮使-董榮】
「大宋踏白軍……」楊沂中低聲念出這幾個字,眼中精光爆射!他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狂喜與算計的復雜神色。
他當然知道「踏白軍」意味著什么!這是岳飛近兩年才在秘密奏報中提及,于敵后活動的策應部隊,直屬岳飛麾下!其統領董先,更是岳飛親自任命!如今,這踏白軍兩名指揮使的腰牌,連同欽宗趙桓的尸體,一起出現在了這偽齊境內的伏擊現場!
「哈哈哈……好!好一個楊再興!好一個岳鵬舉!」楊沂中終于忍不住撫掌低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磣人,「楊再興啊楊再興,你動手倒是干凈利落,省了本官許多麻煩!雖說你早已不算岳飛的部將,宣和年間的老黃歷誰還記得?可這‘踏白軍’的腰牌,可是鐵證如山!」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兩枚腰牌用干凈布帛包好,貼身收藏,如同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岳太尉啊岳太尉,」楊沂中志得意滿地望向南方,仿佛已經看到了成都朝堂上即將掀起的波瀾,「你縱容,不,是派遣麾下踏白軍,深入敵境,行事魯莽,致使欽宗皇帝不幸罹難……這個罪名,你說,官家是會信你忠心耿耿,還是信我這手中的‘鐵證’?」
他原本的任務只是確保趙桓無法活著回到宋境,若能嫁禍給岳飛則更佳。如今,雖然直接的「弒君者」可能是早已脫離體系的楊再興,但這「踏白軍」的腰牌,卻是一條更毒、更隱蔽的線,足以在未來任何需要的時候,成為勒在岳飛脖子上的一道絞索!
「收拾干凈,不要留下我們來的痕跡。」楊沂中收斂笑容,恢復了一貫的陰沉,下令道,「即刻返程,回成都……向官家復命!」
他此行,不僅根除了官家心頭大患,更意外收獲了一把足以制約乃至摧毀岳飛未來的利刃。這趟差事,辦得堪稱完美。
黑衣人迅速將墳塋恢復原狀,抹去所有不屬于此地的痕跡,隨即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黑松隘徹底沉寂下來,只有那幾座被驚擾過的墳塋,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見證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一場救援,一場弒君,一場嫁禍,以及一場更深遠陰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