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濃霧之中,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方向,唯有內(nèi)心深處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不能就這么算了!
坐以待斃,不是他的風格。
猜測終歸是猜測,疑慮只會自我繁衍。
他需要答案,需要一個確切的信號,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哪怕那答案殘酷如刀,也勝過在未知的猜疑中被凌遲。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要去探探虛實。
他要去會一會魏榕,拋開所有迂回和試探,來一次當面鑼、對面鼓的碰撞。
他不需要她的承認,他需要的,是觀察——觀察她聽到問題瞬間的微表情,捕捉她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驚詫或慌亂,品味她言語中任何一絲不自然的停頓或回避。
真正的答案,往往就藏在這些不經(jīng)意的細節(jié)反應(yīng)之中。
至少,要從她的反應(yīng)中看出些端倪。
第二天一早,天空有些陰沉,烏云低垂。
張超森刻意整理了一下衣著,讓自己看起來鎮(zhèn)定自若,然后來到了魏榕的辦公室外。
敲門前,他深吸了一口氣。
“請進。”里面?zhèn)鱽砦洪徘辶炼椒€(wěn)的聲音。
張超森推門而入。
魏榕的辦公室布置得簡潔而雅致,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批閱文件,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當她看清是張超森時,那張白皙端莊的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幾乎可稱精湛的意外——眉眼微抬,唇角輕抿。
隨即露出慣常的、帶著幾分疏離的微笑。
“張縣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然的訝異探詢,“有事?”仿佛他踏入這間辦公室,是一個偶然的不速之客,打斷了她既定的流程。
她放下手中那支銀色筆桿的鋼筆,身體舒適地微微后靠在厚實的真皮高背椅中,右手抬掌,朝著桌對面的椅子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請坐”手勢。
目光沉靜如水,波瀾不驚地落在張超森身上,似乎在等待著這位“不速之客”說明來意,那神情,平靜得令人心頭發(fā)寒。
張超森依言落座。
那椅子寬大柔軟,卻莫名讓他感到如坐針氈。
他沒有心思也沒能力再進行任何迂回的寒暄和周旋。
胸腔里積蓄的疑慮、驚懼還有那股憋屈的怒火。
如同被強行抑制的熔巖,急需一個噴發(fā)的出口。
“魏書記!”張超森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迸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zhì)感,“我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心里的疑惑實在壓不住了,必須來找您當面問個明白!”
話語斬釘截鐵,開門見山,那股隱藏著的、被強行克制的質(zhì)問意味,已然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魏榕修長的眉梢極其輕微地向上挑動了一下,弧度優(yōu)美得如同精心計算過。
她沒有接口,只是保持著傾聽的姿態(tài),那份沉靜讓張超森感覺自己的急切像一個撞在棉花上的拳頭。
他深吸一口氣,拋出了第一個引子,聲音刻意提高了些許,試圖營造出站在公理高度的控訴感:“我們之前……不都是商議過的嗎?”
“關(guān)于……張世杰的事情!”
魏榕眉梢微挑,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張超森身體前傾,雙手按在膝蓋上,目光緊盯著魏榕,“我的意思是,關(guān)于張世杰的事情,要謹慎行事,把握分寸,不搞擴大化,不事株連。”
“這是怎么回事?!”張超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質(zhì)疑,“封建王朝的株連九族,那也是沖著他的血親姻親去的!可是現(xiàn)在呢?”
“蔣珂文也被雙規(guī)了!連與之并不直接相干的組織部長也被帶走了?這擴大化是不是有點過了?”
“魏書記!我不是胡攪蠻纏!我就問你——”他直視著魏榕深邃沉靜的眼眸,“蔣珂文他到底有什么問題?!”
“是貪污了?受賄了?還是亂搞男女關(guān)系了?……啊?”
他幾乎是咄咄逼人地逼問著,“拿出真憑實據(jù)來!只要有鐵證如山,別說雙規(guī),槍斃了我都沒二話!”
“可要是沒有!”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在沒有確鑿證據(jù)的情況下,就直接從大會那種公開場合,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咔嚓’一下帶走——像拎一只雞一樣——這算什么?!”
“這是踐踏程序!這是嚴重的政治過錯!”
他擲地有聲,“影響有多壞?魏書記!”
“你身為縣委書記,你比誰都清楚!會寒了多少人的心?!又會讓基層的工作亂成什么樣子?!”
“還有!”張超森猛地站起來,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手指重重地戳點著桌面,盡管他的指尖并未真正觸及那張象征權(quán)威的桌面,“市里!郭書記!他在多少次會議上,多少次指示中,反復(fù)強調(diào)什么?!‘穩(wěn)定壓倒一切!’這六個字,是當前最大的政治!是必須放在首位的大局!”
“可現(xiàn)在好了!蔣珂文這一被帶走,整個縣委組織部現(xiàn)在是什么局面?!”
“人心惶惶,謠言四起!人人自危!”
“誰還有心思工作?誰還敢拍板決策?!穩(wěn)定?!穩(wěn)定從何談起?!你告訴我!何談穩(wěn)定大局?!”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著魏榕,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心虛或慌亂。
然而,魏榕始終冷靜得像一塊深潭里的寒玉。
她聽完張超森連珠炮似的質(zhì)問,臉上甚至沒有出現(xiàn)一絲波瀾。她輕輕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張超森。
“張縣長,”魏榕的目光銳利卻又包容,“你的意思是……”
她微微側(cè)了側(cè)頭,語氣中那種“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么”的疑惑感被她拿捏得爐火純青,“……蔣珂文被市紀委采取審查措施……是因為……張世杰的事?”
張超森被她這一問,弄得一愣神,下意識地反問:“不是嗎?”他預(yù)設(shè)了魏榕知情甚至主導(dǎo)的前提,卻沒料到對方會直接否認關(guān)聯(lián)性。
“我都不知道是這么一回事,”魏榕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淡然,“張縣長,你倒是很清楚其中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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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4章 何談穩(wěn)定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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