痏飛機輪子砸在京城跑道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沒有歡迎隊伍,沒有重逢的溫暖。
一輛黑色的普通轎車停在私人停機坪的邊緣。
謝靖堯靠在打開的車門邊,黎明前的微光里,他的臉看不出表情。
蘇蕪走下舷梯,步子很穩。她只提著一個小型皮質公文包。
“回來了。”他聲音很低。
“走吧。”蘇蕪沒看他,直接鉆進車里。
車沒有開向別墅,而是駛向市中心,拐進一棟舊辦公樓下戒備森嚴的地下車庫。一個安全屋。
房間里陳設極簡。一張大會議桌,一整面墻的屏幕,還有一臺咖啡機。
蘇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那本封面撕裂的日記本躺在里面。
她把它推過桌面,推到他面前。
“都在里面了。”
謝靖堯拿了起來。他的手指先是撫過日記本磨損的邊緣,然后才翻開。他讀得很快,眉頭微微皺起。
蘇蕪沒有坐下。她站著,雙臂環抱,緊盯著他的臉。她觀察著他掃過書頁的眼神。她在等,等一個閃爍,一個遲疑,等任何一個跡象,證明那最后一頁刻下的姓氏,刺痛了他的神經。
他讀到最后一頁,表情沒有變化。他在那個被指甲深深刻下的姓氏上停頓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日記。
“后面刻的那個名字,”蘇蕪的聲音劃破了寂靜,“那個姓‘謝’的。”
謝靖堯抬頭看她,目光直接。“我看見了。”
“有什么想法?”
“我家分支很多,人也很多。”他沒有多做解釋。他放下日記,拿起一部內部電話。“讓團隊過來。我要對這本日記進行全面分析,和所有關于‘黑鳶’的檔案進行交叉比對。五分鐘。”
蘇蕪的下巴收緊了一點。他承認了,也避開了。
幾分鐘內,一個四人小組走了進來,兩男兩女,穿著普通的商務裝。他們悄無聲息地行動,架設筆記本電腦,連接到主屏幕。
謝靖堯下達指令。“集中處理兩件事。第一,秦仲文提到的‘林先生’。查出他的一切,他的業務,他的人脈網,他的真實身份。第二,把謝家所有成員,和過去十五年在華爾街有金融活動記錄的,進行交叉比對。”
他把日記遞給為首的分析員,一個眼神銳利、留著短發的女人。“我要每個字都被數字化,每條關系都被畫出來。”
團隊用一種冷酷的效率工作著。日記里的關鍵詞出現在主屏幕上,延展出復雜的圖表。
“先生,初步匹配到‘林先生’。”首席分析員開口,眼睛沒離開屏幕。“林槐玉。公開身份,華裔金融顧問。專做離岸信托和資產重組。過去十年,幾個被惡意收購的歐洲大集團,他都是主要顧問。”
另一塊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四十多歲男人的照片。他很英俊,帶著一股書卷氣,戴著金絲邊眼鏡。跟那張秦仲文的舊照片上是同一個人。
“就是他。”蘇蕪說。
“繼續挖。”謝靖堯命令,“我要他的影子。他不用林先生這個身份時的那個身份。”
房間里只剩下鍵盤安靜的敲擊聲。蘇蕪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咖啡的香氣絲毫無法緩解她的緊張。
“隱藏身份有線索了。”一個男分析員二十分鐘后報告。“林槐玉名下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動模式,和一名‘黑鳶’高階成員的活動特征完全吻合。代號:‘傀儡師’。”
這個詞懸在空氣中。
“他不只是成員,”首席分析員補充道,聲音凝重,“從他的活動級別和能調動的資源看,他應該是‘黑鳶’整個亞洲區的負責人。昆娜是向他匯報的。”
蘇蕪看向謝靖堯。這場游戲的難度,剛剛又提升了一個級別。
他們要對抗的不是一個女王,而是那個操縱棋子的人。
“昆娜是武器,是煙霧彈,”謝靖堯說,眼睛盯著屏幕,“林槐玉的風格不一樣。他不用蠻力,他喜歡制造矛盾,讓目標從內部腐爛。”
“就像一個內鬼,”蘇蕪輕聲說,“李明。”
“沒錯。李明不是昆娜的人,他一直是傀儡師的人。”
這個認知冰冷又清晰。她們之前對昆娜的所有勝利,都只是前哨戰。真正的戰爭,還沒開始。
“他躲在陰影里,操縱人心,讓他們自相殘殺,”蘇蕪自言自語,腦子飛速轉動,“傀儡師需要線。他需要了解他那些木偶的欲望、恐懼和弱點。”
“他自己也有弱點。”謝靖堯接下她的話。“每個傀儡師都只害怕一件事。”
“失去控制。”蘇蕪的眼睛里亮起危險的火光。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個記事本和一支筆。
“我的故事還沒寫完。”她開始畫草圖。“《女皇的假面》需要最后一章。”
謝靖堯看著她。“你打算做什么?”
“故事之前是關于女王尋找過去。現在,是關于女王發現自己從來不是女王,她只是一個木偶。”蘇蕪的筆飛快地動著。“故事的結局,是她親手剪斷自己的線,然后去尋找那個傀儡師。”
她要用她的故事告訴林槐玉,她知道他的存在。她要在她自己的戰場上,向他發出挑戰。
就在這時,謝靖堯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掃了眼屏幕,是陸亦辰發來的消息。
“什么事?”蘇蕪問。
“陸亦辰的人有新情報。”謝靖堯讀著信息,表情變得嚴肅,“林槐玉就在京城。他最近在秘密接觸幾個老牌家族的旁系子弟。趙家、王家……還有方家。”
蘇蕪停下了筆。方家。
“他不是在滲透,他是在內部建立一個同盟網絡,利用那些失意者和野心家。”
“他在城墻里,制造了一支看不見的軍隊。”蘇蕪喃喃道。
剛才還覺得固若金湯的安全屋,突然讓她感覺四面漏風。敵人不在世界的另一頭,他就在這里。
這時,情報小組里一個年輕的成員遲疑地走向謝靖堯。
“謝先生……”他有些結巴,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這是我們交叉比對姓‘謝’和華爾街記錄時,剛出的結果。”
謝靖堯接過平板。蘇蕪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視線鎖定在屏幕上。
分析員繼續說:“我們找到一個部分匹配。一個十幾年前短暫活躍過的基金經理。他用的是西文名,但注冊文件上的中文姓氏是‘謝’。他的檔案被嚴重涂抹,幾乎全被刪除了。我們只恢復出一個碎片。”
“是什么?”謝靖堯問。
分析員咽了口唾沫。“一個損壞的單一圖像文件。我們設法修復了一部分。”
一張陳舊褪色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畫面很模糊,顯然是遠距離拍攝的。場景像是一個花園派對。
照片的左側,站著一個更年輕的林槐玉。他正笑著,舉著香檳杯,和什么人說話。
跟他說話的那個人,在修復的碎片里只露出一部分。但那張臉,一眼就能認出來。
蘇蕪的呼吸停住了。
是方世安。方少秋的二叔。現在方家真正的掌權人。
所有碎片,以一種令人恐懼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秦仲文的背叛,方家的關聯,那個在陰影中操縱一切、姓謝的男人。
突然,謝靖堯的另一部手機響了。不是加密的那部,是那部他很少用的普通手機。電話是這棟樓的前臺打來的。
“先生,有您的一個包裹。快遞員說,非常緊急。”
“拿上來。”謝靖堯說,眼睛始終沒離開平板上的那張照片。
一分鐘后,一個密封的文件箱被送了進來。謝靖堯親自打開。
箱子里,黑色的天鵝絨上,放著一張陳舊、泛黃的照片。不是復印件,是原片。
照片完整、清晰,正是他們剛剛在屏幕上看到的那張。
照片里,年輕的、意氣風發的林槐玉,正和同樣年輕、野心勃勃的方世安碰杯。
而在他們兩人身后,站著第三個人。他有些虛焦,但輪廓清晰。
那個男人的臉,讓蘇蕪的血液都涼了。
那張臉,她曾在謝家的相冊里看過無數次。
謝靖堯的五叔。
謝世杰。
那個在家宴上,質疑她權威的人。
那個被謝世淵指派給她做“副手”的人。
日記沒有錯。那個背叛了秦仲文,那個啟動了這一切的人,真的姓謝。
他就在這里,在謝家的心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