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離迅速抓過一旁寬大的墨鏡戴上,冰冷光滑的鏡片完美地掩住了她瞬間泛紅,情緒翻涌的眼眶,只留下緊繃的下頜線條和毫無血色的唇。聲音透過鏡片傳來,已恢復了慣有的冰冷堅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喜歡男人。這孩子……只是個意外。”
不久后,慕容家族位于F國某古老莊園的厚重客廳內(nèi)。午后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投下斑斕卻沉寂的光影。空氣中漂浮著舊書籍、實木家具與歲月沉淀的氣息。
客廳墻壁懸掛的巨大液晶屏幕里,正播放著國際財經(jīng)頻道。畫面中,梁啟明西裝革履,意氣風發(fā)地站在無數(shù)聚光燈與鏡頭前,侃侃而談。他正從容不迫地闡述著梁氏最新的全球戰(zhàn)略布局,嗓音沉穩(wěn)有力,眼神銳利自信,每一個手勢都彰顯著無匹的掌控力。
那熟悉的俊朗面容,曾在她耳邊低語,在她身上留下烙印的男人,此刻隔著屏幕,仿佛隔著無法跨越的星河,光芒萬丈,卻也冰冷刺目。他身后那巨大的“梁氏地產(chǎn)”的logo,像一個無聲而巨大的嘲諷,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球,連帶著心臟都傳來陣陣緊縮的悶痛。
她的父親看到新聞中梁啟明那張臉,積郁多年的怒火瞬間被點燃,猛地將手中那只價值不菲的古董茶杯狠狠摜在地上,碎片伴著溫熱的茶湯四濺開來,沾染了名貴的波斯地毯。
“梁家……梁啟明!”
慕容錚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指著屏幕的手都在顫抖。
“狼子野心!和他那個道貌岸然的爹梁振業(yè)一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梁家……父親的話像一把鑰匙,慕容離突然想起了父親書房里,那張被無數(shù)的飛鏢扎得千瘡百孔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輕時的梁振業(yè)(梁啟明的父親),正親密地摟著自己父親的肩膀,兩人對著鏡頭笑得一臉燦爛,背景是昔日繁華,如今早已化作一片荒蕪廢墟的西港碼頭。
二十年前,正是那個笑得一臉無害,被父親視為至交好友的梁振業(yè),用最陰險卑鄙的招數(shù),害得她們慕容家一夜破產(chǎn)。而她的爺爺,也因此心臟病突發(fā),倒在了冰冷的談判桌上,再也沒能醒來。
那張老照片,后來被父親用無數(shù)支飛鏢,扎得千瘡百孔,面目全非,卻始終留在那里,作為仇恨的圖騰與無聲的鞭策。
家族的血仇,冰冷的商業(yè)現(xiàn)實,與腹中悄然孕育,屬于仇人之子的生命……巨大的矛盾與撕扯感如同洶涌的黑色潮水,瞬間淹沒了慕容離。
她再也無法抑制,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恨意。她一拳,狠狠地砸碎了面前那面巨大的穿衣鏡。
疼痛尖銳,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她喘著粗氣,看著手上淋漓的鮮血和滿地狼藉的碎片,眼中翻騰的激烈情緒漸漸沉淀,化作一種更加深沉冰冷的決絕。
孩子是無辜的。她的指尖輕輕顫了顫,再次撫上小腹。無論如何,她都要生下他,保護他。這是她的孩子,與那個男人和那些骯臟的恩怨,都可以無關(guān)。
但有些事,她必須去做。
地下情報交易所。
室內(nèi)燈光刻意調(diào)得昏暗,僅有幾束冷光聚焦在中央的金屬長桌上,空氣里彌漫著高級電子設(shè)備運轉(zhuǎn)的微響,淡淡的臭氧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危險和神秘的氣息。
慕容離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勁裝,臉上覆蓋著一張工藝精湛,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銀色全臉面具,連頭發(fā)都一絲不茍地藏進了特制的頭套里,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沒有任何特征泄露。
她將一個經(jīng)過了最高級別加密的硬盤,緩緩推到長桌對面。那里,同樣坐著一個身影,穿著寬大的黑袍,臉上戴著樣式不同的黑色面具,連雙手都戴著薄如蟬翼的特制手套。
“梁氏在MG國的所有賬目漏洞,足夠證監(jiān)會查他們半年了。”
她的聲音通過面具內(nèi)嵌的變聲器傳出,是平直而沒有起伏的電子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黑袍人似乎審視了一下那小小的硬盤,并未立刻去碰。
“價格?”
男人的聲音,經(jīng)過了變聲器的處理,聽起來有些失真。但那指節(jié)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的習慣,卻讓她心頭猛地一跳——那是梁啟明思考時,下意識的小動作。
她強作鎮(zhèn)定,強行壓住瞬間紊亂的呼吸和幾乎要脫韁的思緒,維持著聲線的絕對平穩(wěn)與冰冷。
“免費。”
她不能讓梁啟明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被卷進慕容家與梁家上一代那血腥骯臟的復仇漩渦里。家族恩怨是上一代的事,至少……至少在她厘清一切,做出決定之前,他不能出事。讓他被監(jiān)管機構(gòu)暫時絆住手腳,忙得焦頭爛額,或許是最好的“保護”,也是暫時的隔離。
“免費?”
男人猛地抬起頭,面具下的那雙眼睛銳利如鷹。
“你怎么會知道梁氏在MG國的布局細節(jié),甚至預判到他們下一步可能踩雷的領(lǐng)域?這些情報,非同一般。”
“猜的。”
慕容離的回答簡短至極,電子音掩蓋了她聲線里可能的一絲波動。她不再停留,立刻起身,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步伐看似穩(wěn)健,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肌肉繃得有多緊。多待一秒,那熟悉的敲擊聲和那即便隔著面具和變聲器也能感受到的,獨屬于他的強烈存在感,都足以讓她堅固的心理防線崩塌。
就在她即將走出門口的瞬間——
“等等!”
身后傳來一聲急促的低喚,那變聲器的效果似乎都因情緒的波動而減弱了幾分,透出一絲熟悉的底色。
梁啟明一把扯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張她朝思暮想,俊美無儔的臉。
他看著她的背行,用充滿感激的聲音,沙啞的說道。
“不管你是誰……謝謝。”
慕容離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卻沒有回頭,反而更加快了動作,迅速消失在門外昏暗曲折的走廊盡頭。
梁啟明走到慕容離剛才坐過的位置旁,目光掃過冰冷的金屬椅座,忽然定格——
椅子與桌腳陰影的交界處,光滑的深色地面上,靜靜地躺著一根極其纖細,卻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折射出絲縷耀眼光澤的……金色長發(fā)。
梁啟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蹲下身,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拈起那根發(fā)絲……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那個荒唐又熾熱的夜晚。
那些汗?jié)竦摹⒗p繞在他指尖,拂過他胸膛的,如同陽光流淌般的金色發(fā)絲,帶著同樣的光澤與觸感,瞬間與眼前這根孤零零的發(fā)絲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