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女手指一動，這些書稿就從他手中飛起，一張張排開漂浮在她面前。
此書載天下山川地理、神話志怪、花鳥魚蟲等，事事詳細，見者仿佛身臨其境，可謂包羅萬象！
書是好書。
只是……
青女看著曹洛，問：“風雨三十年，只得了這一本書，值得么？”
“無所謂值不值得，洛如今……只覺得問心有愧。”
曹洛嘆著氣對青女說著。
不是對自已或者青女有愧疚，而是對秦嫻母子兩人有愧疚。
青女沉默片刻后，問：“叫它……《玄中記》如何？”
曹洛佝僂身子，向青女一拜，“一切但憑宓娘子做主！”
……
又數日后，曹洛死了。
有淳于緹縈在，他身上的傷病不算什么，只是在見到青女，得知了秦嫻母子兩人的近況之后，他的一口氣泄了。
精氣神一下子便垮了下來，沒能等到青女將這書整理成冊，就溘然長逝了。
“我會讓《玄中記》流傳下去。”
青女緩聲說著。
“也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本記載了此時代最詳細山川水文，地理傳說，萬物生靈的書，是你曹洛，曹天川所寫的！后世的人提起你，第一個想到的，將不再是曹植之后。”
青女以冰雪將其封住，要帶他回建康。
她正欲走，又瞥見淳于緹縈還看著自已，頓了頓，問：“小緹縈，與我同去建康否？”
聽見這話，淳于緹縈一愣，她看著青女，神色驚詫。
“娘娘……您，同意再讓我們跟著您了？”
青女聞言卻是笑了起來，嘆道：“何必要執著于跟著我呢？小緹縈，我且問你，這百多年來，行走天下，你收獲如何？”
淳于緹縈沉默了下來，許久后才道：“這天下黎庶艱苦，比漢時更甚！”
“但若沒有你們，他們會更苦。”
青女又說了一句。
此言一出，淳于緹縈卻是搖了搖頭，說：“若無九天玄女震懾，光憑我們，只怕也是不行的。”
不管是淳于緹縈還是金剛、紅鸞，他們雖有非人本事，可能做到的實在有限。
青女當年對匈奴這一最強南下勢力的震懾和九天玄女的雷霆那驚天一劈，才是讓北域大地百多年來雖有動蕩，但無百姓大災的直接原因。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自已不會被雷劈。
更何況，九天玄女顯靈，不止一次。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青女看著淳于緹縈，臉上帶著淡淡笑容，詢問著。
淳于緹縈默然片刻，而后正色向青女拱手，微笑起來，道：“愿下次相會時，緹縈能再與娘娘笑談百千年風光。”
當她說出這句話后，青女笑了起來。
她笑得很大聲，也很痛快。
“自我們相識至今，五百年了！緹縈，你長大了。”
她很欣慰，淳于緹縈能給自已一個這樣的回答，而不是一直想要跟隨在她身側。
青女向淳于緹縈揮手道：“下次再見，布藥女仙。”
“下次見，元君娘娘。”
兩人拱手告別，各自踏上各自的旅途。
建康城與幾十年前相比并無兩樣，曹玄果真如當初青女所說的那樣，長成了一個翩翩公子，撐起曹家。
青女又見到了秦嫻，她六十歲了。
“宓娘子……”
看見青女出現在自已面前的秦嫻身側驚詫，她顫顫巍巍想要站起來，卻見青女擺了擺手。
“坐下坐下，不必見外！都這么老的人了。”
秦嫻笑了起來，說：“宓娘子身上，看不見歲月的痕跡，不愧是神仙。”
青女在一旁落座，看了看她，道：“我給你帶回來一個人。”
“……誰？”
秦嫻見青女這般嚴肅，也不禁蹙眉。
青女道：“曹天川。”
這個名字一出，秦嫻頓時怔在了原地，她默然許久之后，才問：“他在哪里？”
“他死了。”
青女說。
聽見青女這話，秦嫻身體一顫，她眼中情緒復雜，又過了一會兒后，才微微頷首，道：“我知曉了，多謝宓娘子告知我這個消息，他死在何處，我……去為他收尸。”
青女預料中的情緒激動，秦嫻沒有出現，她望著秦嫻，道：“比我想象中要平靜。”
“三十余年，連空明的孩子都要長大了，再多情緒，也都過去了。”
空明，是曹玄的字。
聽著秦嫻的話，青女微微頷首。
秦嫻起身朝外走去，“我派人去請空明回來，讓他去為他父收斂尸骸，宓娘子且等等——”
望著秦嫻的背影，青女道：“不必了，我把人帶回來了。”
此言一出，秦嫻身形一頓。
她回頭看向青女，張了張嘴，又許久后才點著頭道：“好……好的。”
曹玄如今已經是祠部尚書，事務繁忙。
待他歸家后，秦嫻才將這件事情告知于他，聽完后，曹玄沉默了很久，只給青女行了個禮，便告辭回了自已的住處。
“夜深了，龍藏園一直給宓娘子留著，且先住下如何？”
秦嫻向青女提議道。
青女微微頷首，雖然住去了龍藏園，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此地。
秦嫻夜里哭了很久，哭得聲音沙啞，翌日難以見客。
等青女第二日看見曹玄時，他還帶著王孟姜與自已的孩子過來，給青女行禮。
“來，叫宓娘娘。”
兩個十多歲的少年少女自小便聽聞關于青女的傳說，如今見了真人，更是激動不已，紛紛向她行大禮。
自已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有了孩子，孩子如今也又要長大了。
真是唯歲月不饒人！
青女感慨萬千，取出了一些見面禮給兩人，又問：“誰大些？”
王孟姜拍了拍少女的肩頭，說：“她是姐姐。”
青女點了點頭。
與這兩個晚輩聊了些奇聞怪事后，王孟姜便帶著他們先下去了，這時候，才是聊正事的時候。
曹玄落座，看向青女，道：“……他，我父……三十余年不歸家，祖墳那邊早已辟出一塊地，宓娘子可將其安葬去。”
青女問：“你恨你父？”
曹玄搖了搖頭，說：“談不上恨不恨，我已三十余年不曾見過他。”
他平靜地說著這些話，安排著各項事務。
平靜地看著曹洛葬入祖墳。
王孟姜推了推兩個孩子，道：“去，給祖父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