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請注意,列車前方到站,首都車站。預計到站時間五分鐘,請您收拾好自已的行李物品……”
列車廣播里那字正腔圓的女聲并未被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鳴掩蓋,反而像是一劑清醒劑,注入了這節沉悶的軟臥車廂。
窗外的景致早已褪去了華北平原那種單調的枯黃,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撲撲的城郊建筑群,以及遠處若隱若現的高樓輪廓。那是屬于1996年這座皇城特有的天際線,正在醞釀著一場名為現代化的巨變。
過道里,沈海瓊早已收拾妥當。那個精致的小牛皮箱立在腳邊,她端坐在折疊椅上,透過半開的包廂門縫,目光有些發散地落在那里面那個年輕男人的背影上。
她加入興科集團戰略發展中心已經快兩個月了。
興科集團戰略發展中心副總這份工作,比沈海瓊預想的更累一些,但她很滿意!
此前,先為江振邦寫了篇預測亞洲經濟危機的文章,隨著江振邦入職大西區,沈海瓊又領命對大西區國企的摸底調研。
后來,沈海瓊還跟著江振邦跑遍了大西區的大街小巷,參與到了東搬西建計劃的頂層設計。
隨著和江振邦工作交集的增加,沈海瓊不得不承認,當初那份因為學歷和家世帶來的優越感,早已在這一次次的震撼中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欽佩,以及……某種隱秘的好感。
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變得尖銳,車速降了下來。
江振邦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拎著公文包和陳越、李賀一起走了出來。
走到過道,沈海瓊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理了理裙擺:“江董,接咱們的車聯系好了嗎?聽說是你家人來接的?”
江振邦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的秘書陳越:“車到了嗎?”
陳越立刻答道:“確認過了,老板,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
沈海瓊目光閃爍了一下,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女朋友也在首都吧?這次……會來接站么?”
江振邦瞥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隨口應了一聲:“嗯,她在。”
說完,他便大步向車門走去。
其實,即便沒有這檔子“巡視組進駐、調虎離山”的戲碼,江振邦近期也是要來一趟首都的。
自打他一頭扎進大西區那個爛攤子,忙得連軸轉,家里人幾次想來看他都被他以工作太忙為由勸住了。如今,一家子人都在首都。
江大鷹和王秀紅老兩口早就過來了,正幫著姐姐江悅帶孩子。
而蕭瀟,也已經順利大四畢業,按計劃準備在本校讀研。趁著暑假沒開學,她正在姐夫李然的公司里實習。
半年前,李然這位前銀行職員聽了小舅子的建議,扎進了首都第一村那個著名的電子一條街。
這時候的互聯網還是個極其稚嫩的嬰兒,瀛海威剛剛在路邊豎起那塊“東國人離信息高速公路還有多遠”的廣告牌。
所以李然沒去搞什么門戶網站,而是聽了江振邦的錦囊妙計,老老實實用從最底層的硬件做起。
首先注冊了一家名叫悅然科技的公司,然后從組裝電腦、賣刻錄盤、搞電腦培訓班開始,逐漸的,如今業務涵蓋了局域網搭建、服務器托管以及最時髦的“因特網接入服務”。
這半年多下來,賺了點小錢,同時也結交了一些后世大名鼎鼎的朋友……
出站口,人潮涌動。
那個年代的火車站總是充斥著各種氣味和喧囂,但這絲毫掩蓋不住接站人群的熱情。
隔著老遠,江振邦就看見了那塊寫著“大西區招商團”的硬紙牌。
舉牌的是兩個女子。
左邊那個,穿著干練的職業套裙,燙著時髦的波浪卷,那是姐姐江悅。氣色極好,顯然最近日子過得不錯。
右邊那個,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扎著高馬尾,未施粉黛卻依然白得發光。
蕭瀟。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人群里,清冷的氣質讓她在嘈雜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吸睛。
“振邦!這邊!”
李然那個大嗓門最先響了起來。這半年他黑了不少,也壯實了,穿著一件印著“悅然科技”LOGO的Polo衫,手里揮舞著車鑰匙,一副老板派頭。
江振邦笑著揮了揮手,帶著身后的隊伍走了過去。
“姐,姐夫。”江振邦走上前,給了李然一個熊抱,又跟江悅打了個招呼。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蕭瀟身上。
蕭瀟看著他,眼里的清冷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思念的柔光。但礙于身后那么多人,她只是抿著嘴笑,臉頰微紅。
“介紹一下,這是我姐,我姐夫,這是……我女朋友,蕭瀟。”江振邦大大方方地向身后的下屬們介紹。
“嫂子好!”陳越和李賀那是極有眼力見的,喊得震天響。
沈海瓊站在江振邦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蕭瀟身上掃視了一圈。
同樣是美女,沈海瓊的美帶著一種侵略性和知性的傲慢,而蕭瀟的美則是內斂的、清透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女人的直覺往往比雷達還準。蕭瀟敏銳地察覺到了沈海瓊眼神中那點不一樣的東西,她微微挑眉,不動聲色地往江振邦身邊靠了靠,宣示主權般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都上車吧,大客車在停車場。”李然招呼著后面那幫局長,“各位領導,辛苦了,咱們先去酒店安頓。”
眾人開始移動。
就在這時,沈海瓊突然停下腳步,當著蕭瀟的面,對江振邦說道:“江董,我今晚就不去酒店了,得先回一趟家……我父親聽說您來了,很想見您一面,問您哪天有時間,想請您吃個便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