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寒風(fēng)呼嘯，屋里的火炕燒得熱乎乎的。
趙小軍盤腿坐在炕上，給兩個孩子講他在山里的故事。
蘇婉清坐在一旁的那架舊風(fēng)琴前，手指微微跳動，彈奏著舒緩的曲子。
“從前啊，這長白山里有個白胡子老爺爺……”
趙小軍講得繪聲繪色，孩子們聽得入了迷。
燈光下，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墻上，顯得那么和諧而美好。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打破了這份寧靜。
趙小軍微微皺眉，這大晚上的，誰會打電話來？
他拿起聽筒：“喂？”
“趙大哥！是我，林夢！”
電話那頭傳來了林夢興奮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像是在車站或者碼頭。
“林夢？”趙小軍有些意外，“這么晚了，有事？”
“有大事！”林夢嘰嘰喳喳道，“趙大哥，我跟你說，我把我們美院那位著名的張教授給說動了！”
“他還帶了幾個師兄，說要來咱們靠山屯寫生！”
“張教授可是國畫大師，平時請都請不動的！”
“他對我在那兒畫的那幅《山神》特別感興趣，非要來看看原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我們已經(jīng)在火車上了，大概明天中午到縣城！”
“趙大哥，你可得準(zhǔn)備好接駕啊！”
掛了電話，趙小軍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
這林夢，還真是個說風(fēng)就是雨的主兒。
不過，美院教授？國畫大師？
趙小軍的眼睛瞇了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看來，這靠山屯，又要熱鬧起來了。
第二天中午，縣城火車站。
趙小軍開著那輛改裝過的吉普車，如約而至。
還沒出站臺，就看見林夢正揮著手，興奮地朝這兒張望。
她身邊站著四五個人，一個個都圍著厚圍巾，戴著棉帽子。
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文化人”氣質(zhì)，在喧鬧的車站里還是顯得格外扎眼。
尤其是中間那位老者，穿著一件舊式的黑呢子大衣，脖子上系著灰圍巾，花白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手里還拄著根拐杖。
他眉頭緊鎖，眼神挑剔地掃視著周圍的環(huán)境，滿臉的不耐煩。
這應(yīng)該就是林夢口中，那位國畫大師，張教授了。
而站在他身后的三個年輕男人，留著那個年代最流行的長發(fā)，穿著中山裝，手里提著畫板和顏料箱。
一個個鼻孔朝天，哪怕是在這天寒地凍的東北，也努力維持著所謂的藝術(shù)家風(fēng)度。
“趙大哥！”林夢看到趙小軍，小跑著迎了上來，臉凍得紅撲撲的。
“林夢，好久不見。”趙小軍笑著點了點頭，然后看向張教授。
“這位就是張教授吧？一路辛苦了。”
張教授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趙小軍一番。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工裝，腳上是一雙磨損的牛皮靴。
除了身材高大挺拔之外，看起來跟周圍那些普通的農(nóng)民，并沒有什么兩樣。
張教授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他在路上聽林夢，把趙小軍吹得神乎其神。
什么“山神轉(zhuǎn)世”、“力能扛鼎”、“氣吞山河”……
腦海里早就勾勒出一個威武霸氣，甚至帶著幾分仙風(fēng)道骨的奇人形象。
可現(xiàn)在一看，這就是個地地道道的鄉(xiāng)下漢子嘛！
“嗯，小趙是吧？”張教授不冷不熱地應(yīng)了一聲，連手都沒伸，“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打死老虎的奇人？”
最后半句話，他是轉(zhuǎn)頭問林夢的，語氣里充滿了質(zhì)疑。
“老師，人不可貌相嘛！”林夢趕緊解釋。
“趙大哥真的很厲害的，那幅《山神》真的是照著他畫的！”
“藝術(shù)加工嘛，我懂！”張教授搖了搖頭，顯然認(rèn)定了林夢是在夸大其詞。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容易把一點小事吹上天。”
跟在后面的三個師兄，也發(fā)出了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其中一個瘦高個，名叫粟文，是張教授最得意的門生，平時就自視甚高。
他瞥了趙小軍一眼，陰陽怪氣道：“林師妹，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繆斯？也不過如此嘛。”
“看來咱們這次白跑一趟，純屬被你騙來這窮鄉(xiāng)僻壤吹冷風(fēng)了。”
另一個胖點的師兄也附和道：“就是，這地方荒涼得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能有什么靈感？”
“我看還是早點回去算了。”
趙小軍聽著這些話，臉上表情未變，只是淡淡一笑：“幾位老師既然來了，不如先去村里看看再說。”
“咱們這兒雖比不上京城的繁華，但也有幾分獨特景致。”
“行吧，來都來了。”張教授勉強點了點頭。
一副“給林夢面子”的樣子，面無表情地上了吉普車。
趙小軍雙眼微瞇，冷哼一聲。
要不是為了給媳婦在京城藝術(shù)圈鋪路，他才難得搭理這些蒼蠅。
車子一路顛簸，駛向靠山屯。
一路上，林夢那幾個師兄嘴就沒停過。
一會兒嫌路不好走。一會兒嫌車?yán)镂兜来蟆?br/>一會兒又指著窗外的枯樹老林，說這景色毫無構(gòu)圖美感，簡直是視覺污染。
趙小軍也不反駁，只是專心開車。
到了家里，蘇婉清早就準(zhǔn)備好了一桌豐盛的午餐。
雖然是家常菜，但也都是用的最好的食材，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加上幾道地道的山野菜，香氣撲鼻。
可這幾個“藝術(shù)家”上了桌，還是挑三揀四。
“這肉這么肥，怎么吃啊？”
粟文夾起一塊白肉，皺著眉頭又放回去了。
“太油膩了，不健康。”
“這菜怎么一股怪味？”胖師兄嘗了一口野菜，也吐了出來。
張教授更是只喝了幾口湯，就放下了筷子，開始高談闊論起來：“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
“你們這里的環(huán)境太粗糙了，缺乏那種……那種空靈的意境。”
“就像這菜，雖然也是食物，但缺乏精致的擺盤和調(diào)味，終究只是為了填飽肚子，上不了大雅之堂。”
說著，他還意有所指地看了趙小軍一眼：“人也是一樣，只有經(jīng)過文化的熏陶和藝術(shù)的洗禮，才能脫離低級趣味。”
“光有一身蠻力，充其量也就是個武夫。”
這話里的諷刺意味，傻子都聽得出來。
蘇婉清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剛想說話，卻被趙小軍按住了手。
趙小軍端起酒杯，笑了笑：“張教授說得是。”
“我們這鄉(xiāng)下地方，確實粗糙了點。”
“不過，我看張教授對山水畫頗有研究，不知道您怎么看這長白山的風(fēng)水走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