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整,會場門被推開,宋濤在李承澤和何芷慧一左一右陪同下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一身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眉宇間那股掌控全局的自信幾乎要滿溢出來。
目光朝全場掃了一圈,尤其在羅澤凱臉上刻意停頓了兩秒,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以及一種獵手即將出擊前的興奮。
他在主座坐下,雙手按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開口:
“同志們,現在開會。”
“今天這個會,主要是通報近期一項重要工作的進展情況,并對其中暴露出來的嚴重問題——”
他語氣驟然加重,“進行嚴肅批評和處理!”
開場就直接定了“處理”的調子,火藥味瞬間彌漫開來。
“周老同志的不幸,是我們局的重大損失。”宋濤語氣先沉痛,隨即轉為凌厲:
“事件發生后,局黨組本著高度負責的態度,成立了內部復核小組。”
“初衷是好的,是想把問題查清楚、把教訓搞清楚。”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羅澤凱:
“但是!在復核過程中,作為組長的羅澤凱同志,嚴重背離了組織的信任、背離了工作的初衷!”
“他的行為,已經不是簡單的認識偏差或工作失誤——”
宋濤一字一頓,聲音愈發嚴厲:“而是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是個人主義的惡性膨脹,是對黨組權威的公然挑戰!”
會場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宋濤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省紀委轉辦函的復印件,“啪”一聲重重拍在桌面上,響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更令人震驚和憤慨的是,羅澤凱同志竟然未經黨組批準、也未向主要領導匯報半句,就擅自把一些道聽途說、未經核實——甚至可能是捏造的所謂‘材料’,以實名舉報的方式,直接捅到了省紀委!”
他越說越激動,臉微微漲紅,聲音里滿是痛心與怒意:
“這是什么行為?”
“這是嚴重的越級上報!是破壞團結穩定的惡劣行徑!是對我們全局工作的全盤否定和抹黑!”
“其性質之嚴重、影響之惡劣,局里近年來絕無僅有!”
他再次舉起轉辦函,朝眾人展示了一下,又重重放下:
“省紀委領導明察秋毫,已經將該舉報件按程序轉回我局,責成我們自行核查、嚴肅處理!”
“這本身就是對羅澤凱同志這種不負責任行為的否定!”
鋪墊已足,火力全開。
臺下眾人屏住呼吸,目光在宋濤和羅澤凱之間偷偷來回移動。
宋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稍微平復語氣,但字句更加冰冷決絕:
“問題的性質非常嚴重,影響極其惡劣。”
“局黨組對此高度重視,絕不會姑息縱容!”
他說到這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向羅澤凱,帶著勝利者的壓迫:
“羅澤凱同志,對于你的問題,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看似是給羅澤凱說話的機會,實則是逼他當眾認罪。
羅澤凱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慌不忙,腰背挺得筆直。
面對宋濤凌厲的目光和全場近百雙眼睛的注視,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這平靜,像一塊冰砸進滾油里,讓會場灼熱的氣氛驟然一滯。
“宋局長批評完了?”羅澤凱開口,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地傳遍全場,“那我也有幾句話要說。”
他的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刀鋒的反光。
“首先,對于宋局長剛才提出的所謂‘問題’,”羅澤凱語調平穩,甚至聽不出情緒,“我個人認為,其中存在嚴重的事實偏差和不實指控。”
“對此,我表示遺憾,并保留向上級組織反映情況的權利。”
“嘩——”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
保留權利?
這幾乎是在公開質疑宋濤的指控!
羅澤凱仿佛沒聽見,繼續冷靜說道:
“至于宋局長批評我‘擅自舉報’‘不實舉報’,我需要澄清兩點事實。”
“第一,”他目光轉向李承澤等人,問道,“我們小組在復核過程中,是否共同確認了康瑞達公司投標承諾與司機劉全有證詞、照片顯示的實際狀況嚴重不符?”
李承澤幾人臉色發白。
他們在宋濤凌厲的注視和羅澤凱的逼問下,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羅澤凱緊接著拋出第二點:
這一次,他將目光直直射向宋濤:“第二,當內部復核發現問題時,一個黨員干部依據黨章賦予的權利向上級反映情況,何錯之有?”
質問擲地有聲,會場空氣仿佛凝固。
“夠了!”宋濤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
“羅澤凱,你的問題非常嚴重!態度極其惡劣!”
“這不是討論工作方法的會議,而是宣布組織決定的會議!”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停止狡辯!”
他轉頭看向李承澤等人,語氣帶著命令與催促:
“你們說說,羅澤凱同志在復核中的表現,是否存在剛愎自用、擅自行動的問題?”
這是要逼他們當眾站隊,給羅澤凱“定罪”。
李承知道不能再退,深吸一口氣,擺出痛心又無奈的表情:
“羅局長……唉,羅澤凱同志在工作中的確很有沖勁,但是方式方法……確實值得商榷。”
“有時候過于主觀,聽不進不同意見,總想搞點‘大動作’,把簡單問題復雜化了。”
孫浩立刻跟上,語氣帶著財務人員特有的“委屈”:
“羅局長對一些財務細節的追問……有些已經超出了合同本身的范圍。”
“而且對康瑞達公司提供的票據總抱著懷疑,這讓我們財務處很難做,也影響了與合作方的正常關系。”
“畢竟,信任是合作的基礎嘛。”
吳剛也搖頭晃腦地接話:
“采購程序是嚴謹科學的,要尊重當時的評審結果。”
“羅局長總抓著技術方案里一些描述性文字不放,質疑專家判斷,這……這有點外行指導內行了,也不利于維護招標采購的權威性和穩定性。”
鄭明最后嘆氣總結:
“羅局長有時候太較真,弄得大家氣氛很緊張,不利于工作開展。”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
看似客觀評價,實則句句都在坐實宋濤對羅澤凱“無組織無紀律、個人主義、破壞團結”的指控,
巧妙地將羅澤凱堅持原則、深挖問題的行為,扭曲成剛愎自用、外行指導內行。
刻薄嗎?
譏諷嗎?
他們甚至不用惡語相向,只是用那種看似公允實則誅心的語調,
用那種“為你好”“為大局著想”的姿態,就把羅澤凱釘在了“不識大體”“麻煩制造者”的恥辱柱上。
臺下一些原本對羅澤凱抱有同情的人,眼神也開始變得復雜、游移。
看,連一起工作的同事都這么說……
也許,羅澤凱真的是太激進、太不懂變通了?
宋濤的嘴角終于露出一絲掌控局勢的笑意。
很好,火力足夠了。
羅澤凱的目光緩緩掃過宋濤的臉。
那神情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絲幾近悲憫的嘲意,一種深切的無力感。
想認真做點事,怎么就那么難?
宋濤的笑容越發得意,甚至帶上了一絲猖狂。
他環視會場,看著眾人或躲閃或順從的目光,一種掌控一切的快感油然而生。
羅澤凱,你拿什么跟我斗?
程序、人心、權力,都在我手里!
“既然事實清楚,是非分明,”宋濤收斂笑容,重新恢復威嚴的語調:
“經局黨組緊急研究,現就羅澤凱同志的問題,做出如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