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羅澤凱的辦公室里,史婉婷整理完會議記錄,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一點四十五分。
到中午吃飯時間了。
羅澤凱還在批文件,面前攤著厚厚一摞。
她沒有打擾他,只是將整理好的記錄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后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待閱筐里。
“羅局,會議記錄整理好了。”她頓了頓,“我先去吃飯了,要不要給你把飯帶回來?”
羅澤凱抬起頭,手里的筆停了一下:“我一會自已下去吃。今天的工作,有什么問題嗎?”
史婉婷愣了一下。
這是要她匯報?
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把上午的工作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上午會議結束后,我聯(lián)系了河西方面確認數(shù)據(jù)接口文檔的修訂情況,收到白處長郵件回復說確認無誤;”
“省發(fā)改委的可行性說明已電話溝通,對方說明天上午發(fā)來初稿。”
羅澤凱聽完,沒有評價。
他只是點了點頭。
“今天下午四點,河西方面有個視頻短會,白處長會通報那邊的最新進展。你一起參加。”
史婉婷應道:“好的。”
下午四點差十分,史婉婷跟著羅澤凱走進小會議室。
視頻設備已經(jīng)調(diào)試好,屏幕上顯示著河西省老干部局那邊的會議室畫面。
空蕩蕩的,人還沒來。
羅澤凱在主位坐下,史婉婷在他側后方的小桌旁落座,打開記事本,翻開到空白頁,把筆擺好。
四點整,屏幕那頭的門開了。
白茹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職業(yè)套裝,頭發(fā)整齊地盤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精致的五官。
“羅局,下午好。”白茹在屏幕那頭坐下,聲音平穩(wěn)清晰。
“白處長,下午好。”羅澤凱點點頭,“開始吧。”
白茹開始通報河西那邊的最新進展。
數(shù)據(jù)對接的測試情況,技術方案的修改意見,經(jīng)費落實的進度,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條理清晰,重點突出,沒有任何廢話。
史婉婷埋頭記錄,筆尖飛快。
但她忍不住會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屏幕上的白茹,又看一眼面前的羅澤凱。
兩個人隔著屏幕,說著最公事公辦的話。
沒有寒暄,沒有多余的表情。
但她總覺得,他們說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很淡的、別人聽不出來的東西。
不是曖昧。
是默契。
是那種可以什么都不說,就知道對方會懂的默契。
通報結束,白茹問:“羅局,江東這邊有什么需要同步的?”
羅澤凱頓了頓。
“有一件事。”他說,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柳紅調(diào)走了。”
“新來的秘書還在適應期,如果后續(xù)對接過程中有什么疏漏,白處長多包涵。”
白茹的目光朝史婉婷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收回。
“理解。”她說,點了點頭,“羅局那邊人手變動,我們這邊會多配合。”
“謝謝。”
“那今天先這樣?”白茹問。
“好。”
視頻掛斷。
屏幕暗下去。
羅澤凱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史婉婷收拾好記事本,跟上去。
走廊里,燈光亮起。
窗外已經(jīng)是一片黑暗。
史婉婷走在羅澤凱身后半步的距離,猶豫了一下。
“羅局,下午的會……需要我整理紀要嗎?”
“不用了,你收拾收拾也該下班了。”羅澤凱腳步未停。
“嗯,那我就先走了。”
羅澤凱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走到辦公室門口,他推開門,走進去。
史婉婷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
門縫里透出的光,在地磚上切成一道細細的線。
她站在那里,看了幾秒。
然后轉身,朝自已的工位走去。
收拾好桌面,關掉電腦,拿起包。
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
數(shù)字一格一格跳動。
1層。
門開了。
大廳里很空曠,值班室的保安正在看手機,見她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史婉婷推開玻璃門,走進外面的夜色。
十一月初的風已經(jīng)很冷了。
她裹緊外套,朝地鐵站走去。
路燈很亮,梧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里輕輕搖晃。
走了幾步,手機震動。
她掏出來看。
是張嵩山。
【下班了?】
史婉婷的腳步頓了一瞬。
她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過了幾秒,她打下幾個字:
【嗯,剛出大樓。】
發(fā)送。
很快,回復來了。
【你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吃飯?】
史婉婷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了一會,打下幾個字:【謝謝張局,我最近在減肥,晚飯就不吃了。】
然后將手機放進包里,加快了腳步走進地鐵站。
車來了。
她跟著人群涌進去,找了個角落站著。
車廂里很擁擠,人貼著人,空氣混濁。
她把臉埋進圍巾里,閉上眼,想著剛剛張嵩山發(fā)來的邀約。
“你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說不清自已那一刻為什么會拒絕。
是害怕?
還是別的什么?
張嵩山對她好。
她很感激。
可是……
可是每次他靠近,她都會想起宋濤。
想起那個晚上,宋濤也是這樣,先是關心,然后試探,然后——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已模糊的倒影。
二十三歲。
她今年才二十三歲。
可為什么她覺得,自已已經(jīng)老了?
心中總是那么疲憊。
三十分鐘后,史婉婷走出地鐵站。
再步行二十分鐘,回到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下。
她松了一口氣,低頭從包里掏鑰匙。
就在她要走進門洞的時候,門前停著的一輛汽車突然鳴笛——
“嘀——”
她嚇得一哆嗦,鑰匙差點掉在地上。
車門打開,張嵩山從駕駛座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挺拔。
史婉婷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
他怎么來了?
他怎么知道她住在這里?
——對了,她告訴過他。
那天在他辦公室里,她親口說的。
“張局……”她開口,聲音有些發(fā)緊,“您怎么來了?”
張嵩山看著她,目光溫和如初。
“你不是說減肥,晚飯不吃嗎?”他說,語氣里帶著一點笑意,
“我想了想,女孩子減肥可以,但不能不吃晚飯。”
“所以就來接你,一起去吃頓飯。”
史婉婷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拒絕?
她已經(jīng)拒絕過一次了。
“上車吧。”張嵩山轉身,替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外面冷。”
他站在車門邊,看著她,等著。
史婉婷攥著手里的鑰匙,有些緊張。
她知道自已應該拒絕。
應該找個理由,說太累了,說不舒服,說明天還要早起——
可是她張了張嘴,那些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起那份工作,想起爸媽臉上的笑,想起弟弟下學期的學費。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風聲被隔絕了。
車內(nèi)很暖和,暖風呼呼地吹著,座椅是真皮的,柔軟而溫熱。
張嵩山回到駕駛座,系好安全帶,轉頭看她。
“冷嗎?”
史婉婷搖頭。
張嵩山笑了笑,發(fā)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駛離那棟老舊的居民樓,駛入城市的主干道。
窗外,城市的燈火流光溢彩,從車窗外一一掠過。
史婉婷坐在副駕駛上,雙手放在膝上,緊緊攥著。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也不敢問去哪里。
只能看著前方,看著那些不斷后退的燈光。
“別緊張。”張嵩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很輕,“就是吃頓飯,沒什么的。”
史婉婷點頭。
“嗯。”
張嵩山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緊握的雙手上。
他沒有說什么。
只是笑了笑,繼續(xù)開車。
很快,汽車開進了一個環(huán)境不錯的園區(qū),停在一座小洋樓下。
張嵩山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這是我平時享受獨處的地方,”他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上樓坐一會吧。”
史婉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動。
張嵩山已經(jīng)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
他站在車外,彎下腰看著她。
“外面風大,進去坐吧。”他的語氣依舊溫和,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我剛剛在餐廳點了幾個清淡些的菜,不耽誤你減肥。”
他說得自然,像邀請一個熟識的晚輩去家里吃頓便飯。
可史婉婷知道,這不是家常飯。
她想起何芷慧那句沒說完的話:“秘書這個崗位,不只是干活。”
更想起宋濤辦公室那盞昏黃的臺燈,和他落在她肩上的手。
現(xiàn)在,張嵩山的手沒有碰她,甚至連眼神都克制得體。
但他把她帶到了這里——一個只有他知道、外人找不到的地方。
她應該下車嗎?
應該轉身跑掉嗎?
可是她能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