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現的尸體,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將食堂內剛剛有所緩和的空氣再度攪得渾濁不堪。
那具男性尸體——是一位名叫湯姆遜的化學老師——的慘狀與先前幾具女尸如出一轍。
胸膛被粗暴地剖開,內臟不翼而飛,只留下空洞的血窟窿和凝固在臉上極致的驚恐。
“怎...怎么可能?!”皮特老師踉蹌后退,險些摔倒,“戴維斯明明已經死了!我們親眼看到他變成怪物,被炸成碎片!”
“還有另一個...還有另一個怪物藏在咱們中間!”一個女生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聲音刺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
這句話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傳播。
剛剛因為戴維斯被消滅而建立起的微弱信任,在短短幾分鐘內土崩瓦解。恐慌像野火燎原,瞬間吞沒了所有人。
“誰?!到底是誰?!”
“是你嗎?!離我遠點!”
“別靠近我!誰都別靠近我!”
人群開始自發地分裂、對峙。
相識多年的師生此刻用最懷疑的目光審視彼此,每個人都成了潛在的兇手,每個角落都可能隱藏著那張裂開到耳根的嘴和胸前的恐怖副口。
有人蜷縮到遠離他人的墻角,有人緊握武器——無論那武器是槍、棍棒還是一把餐刀——指向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
【我操!還有?!】
【戴維斯不是唯一的?!】
【這什么鬼地方!連環變態殺人魔俱樂部?】
【完了完了,這下徹底誰也不信誰了!】
【陳爺快想想辦法啊!】
【我感覺我要得被害妄想癥了!】
彈幕徹底炸開,觀眾的恐懼感透過屏幕洶涌而來。
奧莉薇婭緊握著步槍,臉色蒼白,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站在陳澈身邊,低聲道:“陳...這不對勁。”
陳澈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從尸體移到周圍恐慌的人群,再到那些被丟棄在一旁的、曾用來束縛眾人的布條和電線。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這幾天發生的一切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
“安靜!”陳澈再次抬高聲音,但這次的威懾效果明顯減弱——恐懼已經壓倒了對權威的敬畏。
“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許移動!不許互相靠近!”陳澈厲聲下令,同時舉起步槍,“奧莉薇婭,皮特老師,跟我來。其他人,如果看到任何人異常移動...開槍。”
最后兩個字說得冰冷無情,卻有效地暫時凍結了現場的混亂。
沒有人敢動,但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對彼此的猜忌和對自己命運的絕望。
陳澈蹲在湯姆遜老師的尸體旁,開始仔細檢查。
奧莉薇婭在他身旁警戒,皮特老師則臉色慘白地站在幾步外,似乎不敢靠近。
“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兩小時,”陳澈仔細觀察著尸體的僵硬程度和血液凝固狀態,“也就是說,是在天亮前不久遇害的。”
他的目光在尸體周圍的地面掃視。血跡噴濺的模式...有些奇怪。
如果是戴維斯那種胸腔裂開、副口撕咬的攻擊方式,血跡應該呈放射狀噴濺更遠,而且會有拉扯的痕跡。但眼前的血跡分布相對集中,更像是...
更像是被利器剖開后,內臟被取出時造成的血流。
陳澈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湊近尸體胸前的創口,仔細觀察邊緣。
戴維斯變異后造成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有明顯的撕裂和鋸齒狀痕跡。但這個創口...邊緣雖然也被刻意弄得粗糙以模仿,但細看之下,有幾處過于平整的切面。
人為的切割痕跡。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陳澈腦中成型。他站起身,對奧莉薇婭低聲道:“搜查整個食堂,重點是角落、柜子、任何可以藏東西的地方。找...內臟。”
“內臟?”奧莉薇婭一愣。
“如果是戴維斯那樣的怪物,它會當場吃掉內臟,不會帶走。
但如果有人想偽裝成同樣的案子...”陳澈沒有說完,但奧莉薇婭已經明白了。
兩人迅速行動起來。
陳澈讓皮特老師監督著所有幸存者待在原地,自己和奧莉薇婭開始對整個食堂進行第二次徹底搜查。
這次的目標明確——不是找怪物,而是找被隱藏的證據。
搜查持續了近一個小時。
期間,幸存者們的情緒在恐懼和疑惑中反復煎熬。
有人低聲哭泣,有人念念有詞地祈禱,有人則用懷疑的目光死死盯著周圍的人。
就在搜查看似要無果而終時,奧莉薇婭在食堂廚房區域一個早已廢棄的、用來存放土豆的大型編織袋后面,發現了一個用塑料布匆匆包裹的東西。
“陳!這里!”她喊道。
陳澈快步走過去。
奧莉薇婭已經用匕首挑開了塑料布的一角——里面赫然是一團模糊的血肉,正是人類的內臟。
而且看起來新鮮,與湯姆遜老師的死亡時間吻合!
【找到了!】
【內臟藏在這兒!】
【所以不是怪物吃的?!】
【我的天,是有人在模仿作案?!】
【為什么?誰會做這種事?!】
陳澈盯著那團內臟,眼中閃過寒光。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
這不是第二個怪物作案,而是有人利用戴維斯制造的恐怖氛圍,實施了模仿殺人。
“把所有人都帶到大廳。”陳澈冷聲下令,“我們有話要問。”
當所有幸存者再次被聚集到大廳,看到那包被找出的內臟時,人群中爆發出各種反應:惡心、恐懼、不解,還有...一絲被愚弄的憤怒。
“是誰?!誰干的?!”
“為什么要這么做?!”
“湯姆遜老師做錯了什么?!”
陳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讓奧莉薇婭將內臟放在中央的空地上,然后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他的視線在幾個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些在戴維斯死后表現得異常冷靜的人。
那些在湯姆遜老師死亡時間段內沒有明確不在場證明的人。
還有...那個一直沉默寡言、幾乎被人遺忘的老校工,馬丁。
馬丁已經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背有些駝,平時負責食堂的清潔和維護工作。
在災難爆發后,他一直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之一,默默做事,很少說話,更少與人交流。
此刻,他佝僂著背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搓著破舊的工裝褲。
陳澈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馬丁先生,能告訴我們,今天凌晨4點到6點之間,你在哪里嗎?”
老馬丁渾身一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慌亂:“我...我在睡覺...在儲物間里...大家都知道的...”
“有人能證明嗎?”陳澈追問。
人群面面相覷。
沒人能和這個孤僻的老校工睡在一起,也沒人在那個時間段特意留意過他。
“我...我一個人...”老馬丁的聲音越來越小。
陳澈沒有逼問,而是換了個問題:“你知道我們在廚房后面找到了什么嗎?”
老馬丁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但他搖了搖頭。
“湯姆遜老師的內臟。”陳澈一字一頓地說,“被小心地包裹起來,藏在一個很少有人會去的地方。為什么有人要這么做,馬丁先生?為什么有人殺了人,卻不吃掉內臟,反而要藏起來?”
老校工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人群中開始竊竊私語,懷疑的目光聚焦在這個平時最不起眼的老人身上。
突然,老馬丁像是崩潰了,他猛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地喊道:“是我...是我干的...但我沒有變成怪物!我沒有!”
【什么?!】
【老校工承認了!】
【為什么啊?!湯姆遜老師對他做了什么?】
【這里面肯定有故事!】
陳澈示意奧莉薇婭和皮特老師維持秩序,自己蹲下身,與老馬丁平視,語氣稍微緩和:“告訴我為什么,馬丁。湯姆遜對你做了什么?”
老馬丁哭得渾身顫抖,許久才勉強平靜下來,用袖子抹了把臉,開始講述一個被埋藏已久的悲劇:
“湯姆遜...那個畜生...三年前,我女兒艾米莉還在念大二...她是那么好的孩子,聰明,善良,夢想成為一名醫生...”老人的聲音哽咽了,“她選修了湯姆遜的化學課...那個畜生利用職務之便,在辦公室...強暴了她...”
人群發出倒吸冷氣的聲音。幾個女學生捂住了嘴。
“艾卡莉不敢說出來...湯姆遜威脅她,說如果說出去,就讓她畢不了業,讓她全家在曼哈頓待不下去...”老馬丁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陷進掌心,“她患上了重度抑郁癥...一年后...她從宿舍樓頂跳了下去...”
一些知道這件事的學生低下了頭。
“警察調查了,但沒有證據...湯姆遜那畜生矢口否認,說他只是輔導功課,艾米莉是自己心理脆弱...”老馬丁的眼中燃燒著多年積累的仇恨,“我從那時起就發誓,一定要讓那個畜牲付出代價...但我只是個清潔工,他能有什么關系,有錢...我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這場災難爆發,”老馬丁的聲音變得冰冷,“當我們被困在這里,當那個戴維斯變成怪物開始吃人...我突然意識到,這是個機會。如果湯姆遜也以同樣的方式死去,不會有人懷疑...大家只會以為還有另一個怪物...”
所以他等待時機,在戴維斯被消滅后,在所有人都以為安全放松警惕的那個凌晨,用從廚房找到的剔骨刀,潛入湯姆遜睡覺的角落...
“我本想直接殺了他,”老馬丁喃喃道,“但當我看到他的臉,想到艾米莉...我決定讓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我剖開他的胸膛,取出內臟...我想模仿那個怪物的手法,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到我...”
他抬頭看著陳澈,眼神復雜:“但我做不到吃那些東西...我不是怪物...所以我把它藏了起來,想著等臺風過后,也許有機會扔掉...”
講述完畢,食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老校工壓抑的啜泣和窗外依然呼嘯的風聲。
許多人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為震驚,再從震驚變為復雜的同情。
湯姆遜的真面目被揭露,而老馬丁的復仇雖然殘忍,卻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理解。
【我的天...真是個悲劇...】
【湯姆遜死有余辜!】
【但老校工的方法太極端了...】
【未經審判的私刑啊...】
【可是在末日里,法律還存在嗎?】
【心情復雜...】
奧莉薇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抿了抿嘴唇,輕聲對陳澈說:“他說的...應該是真的。我記得艾米莉,她是個很安靜的女孩,三年前突然休學,然后...就聽說自殺了。當時有傳言,但沒人敢公開說...”
陳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把他綁起來,單獨看管。等臺風過去,交給當局處理。”
沒有人反對。
皮特老師找了幾個相對冷靜的男生,用繩子將老馬丁的手腳束縛住,將他安置在食堂的一個角落,由專人輪流看守。
老馬丁沒有反抗,他只是喃喃念叨著女兒的名字,眼神空洞。
一場看似是怪物作案的兇殺,真相卻是積怨多年的復仇。
這個反轉讓所有人都精疲力盡,但也帶來了一種詭異的解脫感——至少,沒有第二個吃人怪物潛伏在他們中間。
接下來的兩天,臺風的風力明顯減弱,從狂暴的嘶吼變為低沉的嗚咽。
天空雖然依舊陰沉,但已經能看到云層縫隙中透出的微光。
幸存者們的心態在經歷了連環死亡、怪物現身、模仿殺人等多重沖擊后,變得異常復雜。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幾乎蕩然無存,但求生的本能又迫使大家維持著表面的協作。
第五天清晨,當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云層,投射在積滿水洼的校園廢墟上時,臺風終于停了。
“風停了!臺風停了!”有人從窗戶縫隙中看到外面的景象,興奮地大喊。
壓抑了許多天的人們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
盡管前路依然危機四伏,盡管這座城市已經淪為地獄,但至少,他們熬過了這場恐怖的天災。
“我們需要出去探查情況,”陳澈召集了奧莉薇婭、皮特老師和幾個相對可靠的男生,“確認周邊安全,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補給,最重要的是——查看我們停在外面的車是否還能用。”
奧莉薇婭點點頭,迅速整理裝備。
她已經換上了一套相對合身的作戰服,但依舊難掩那身惹眼的紋身和眉宇間的叛逆氣質。
她熟練地檢查槍械,填充彈匣,動作干凈利落。
“我和你去。”她對陳澈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早餐吃什么。
陳澈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這個“壞女孩”已經用無數次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和可靠性。
他們小心翼翼地移開通往食堂外的堵塞物——這次格外小心,確認沒有安全隱患。
潮濕而清新的空氣涌了進來,帶著雨后泥土的氣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腐臭味。
校園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樹木被連根拔起,建筑外墻剝離,到處是瓦礫和積水。
但至少,沒有看到大規模喪尸活動的跡象——也許它們也被臺風驅散或困在了某處。
探查小組花了近兩個小時,大致確認了食堂周邊幾百米范圍內的安全,并幸運地在一處半塌的便利店廢墟中找到了一些尚未完全損壞的罐頭和瓶裝拳。
眾人返回食堂時已是下午。
留守的人們看到他們帶回的食物和水,臉上露出了多日未見的真切笑容。
就連被綁在角落的老馬丁,也得到了一份食物和水。
夜幕降臨,這是臺風過后第一個相對平靜的夜晚。
人們在疲憊和些許希望中陸續睡去。
陳澈安排了雙倍崗哨,確保安全。
然而,平靜只持續到第二天清晨。
尖銳的哨聲和驚恐的叫喊再次打破了黎明:
“有人不見了!邁克和詹妮弗不見了!”
陳澈猛地從淺眠中驚醒,抓起槍沖出臨時休息處。
奧莉薇婭緊隨其后。
喊叫的是負責清晨崗哨的學生,他臉色慘白,指著原本應該由邁克和詹妮弗。
一對情侶學生。
“我...我換班的時候還看到他們在睡覺...剛才去叫他們換崗,就...就不見了!”
“搜查!立刻!”陳澈的心沉了下去。
這一次的搜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迅速。
不到二十分鐘,兩個學生在食堂后方一處被臺風摧毀的雜物間里找到了失蹤的兩人。
不,是兩具尸體。
邁克和詹妮弗,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但他們的胸膛都被剖開,內臟不翼而飛。
鮮血浸透了他們身下的瓦礫,死狀與之前所有受害者完全相同。
“不...不可能...”皮特老師癱軟在地,“老馬丁還被綁著...戴維斯死了...那這是...”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角落。被捆綁著的老馬丁此刻也滿臉驚恐,他拼命搖頭:“不是我!我一直在這里!我被綁著!我怎么可能...你們看到了!我一直在這里!”
確實,負責看守他的人證實,老馬丁整夜都被牢牢捆綁,沒有離開過那個角落半步。
那么...
一個冰冷的事實擺在所有人面前:老馬丁不是真兇,戴維斯也不是唯一的怪物。
還有第三個。
陳澈看著那兩具緊緊相擁的尸體,又看向食堂內每一張驚恐、猜疑、瀕臨崩潰的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奧莉薇婭同樣蒼白的臉上。
那個真正的怪物,那個遠比戴維斯狡猾、遠比老馬丁殘忍的獵食者,依然潛伏在他們之中。
而下一個被開膛破肚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