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蒙蒙亮。

　　榮國府的東路院已經燈火通明。

　　秋香和晴雯正手腳麻利地收拾著一個考籃。

　　上好的湖筆，一式三支。

　　新磨的徽墨，墨香清冽。

　　裁切整齊的宣紙，碼放得一絲不茍。

　　除此之外，還有幾樣精致的小食。

　　松子糖，棗泥糕，都是賈恒平日里喜歡的。

　　一個白玉小瓶，里面裝著提神醒腦的清涼油。

　　另一個小手爐，已經填好了上等的銀霜炭。

　　一切都準備得妥妥帖帖。

　　賈恒已經換上了一身半舊的藍色直裰，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整個人顯得清爽又利落。

　　她站在廊下，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神態自若。

　　另一邊，賈寶玉的院子里也是一陣忙亂。

　　襲人她們也在為他準備考具，只是氣氛卻截然不同。

　　賈寶玉穿著一身嶄新的天青色箭袖，衣領和袖口都用金線繡著繁復的紋樣，與要去考場的樸素氛圍格格不入。

　　他沒什么精神，一張俊臉繃得緊緊的，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兩兄弟在二門處匯合。

　　賈寶玉看見賈恒那身樸素的衣著，再看看自己，心頭又是一陣無名火。

　　連穿衣服，他都要壓自己一頭嗎？

　　是不是在諷刺自己是個只知富貴享樂的公子哥？

　　賈恒卻仿佛沒看見他復雜的內心活動，只是平靜地打了聲招呼。

　　“寶玉哥哥，早?！?/p>

　　賈寶玉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兩人正準備往外走，身后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輕響。

　　“恒哥哥，寶二哥，等一等。”

　　是探春。

　　隨著她的話音，迎春，惜春，還有林黛玉，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她們手里都拿著東西。

　　賈寶玉的心猛地一跳。

　　姐妹們是來為他送行的？

　　他心里升起一絲期待。

　　探春快步走到賈恒面前，將一個繡著翠竹的暖手籠遞了過去。

　　“恒哥哥，考場里陰冷，你帶著這個，能暖和些?！?/p>

　　迎春也上前一步，遞上一個錦囊。

　　“這里面是安神的香料，若覺得心浮氣躁，聞一聞便好了?！?/p>

　　惜春捧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有些羞澀：“這是……我去廟里為恒哥哥求的?！?/p>

　　賈恒一一接過，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多謝妹妹們費心了。”

　　他將禮物小心地放進考籃里，動作珍惜。

　　賈寶玉站在一旁，手腳冰涼。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姐妹們，他的親姐妹們，圍著賈恒噓寒問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他看著她們言笑晏晏，看著她們對賈恒的關懷備至，一股酸澀和怨憤直沖頭頂。

　　憑什么？

　　他再也忍不住了：“我的呢？”

　　他的聲音有些尖利，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姐妹們的笑語戛然而止。

　　眾人看向他。

　　探春轉過身，她的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溫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的冷淡。

　　“二哥哥這話問得奇怪?！?/p>

　　“什么你的？”

　　賈寶玉被她問得一噎，臉頰漲紅。

　　“禮物！你們給他的禮物！我的呢？”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探春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清脆，卻刺耳。

　　“二哥哥此前也沒有給我們買禮物?！?/p>

　　賈寶玉的呼吸一窒。

　　探春道：““我們姐妹在你心里，怕是無足輕重，如今，你倒有臉來問我們要禮物？”

　　字字誅心。

　　賈寶玉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黛玉。

　　他希望林妹妹能為他說一句話。

　　只要一句話。

　　然而，林黛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垂著眼瞼，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沒有看他。

　　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沉默。

　　這沉默，比探春的任何一句質問都更讓他心痛。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負面值+2000！】

　　賈恒的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歡快地響起。

　　賈恒動了。

　　他從自己的考籃里，拿起探春送的那個暖手籠，走到賈寶玉面前。

　　“寶玉哥哥，若是不嫌棄，我這個……”

　　“拿開！”

　　賈寶玉猛地揮手，將那暖手籠打落在地。

　　啪嗒一聲。

　　精致的暖手籠摔在青石板上，上面的繡線都蹭臟了。

　　探春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賈寶玉！”她氣得渾身發抖，“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賈寶玉也后悔了。

　　但他拉不下臉。

　　他死死地瞪著賈恒，那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都是他！

　　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姐妹們不會這樣對他！林妹妹也不會這樣對他！

　　賈恒沒有生氣。

　　他彎下腰，撿起那個暖手籠，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重新遞給探春。

　　“好了，三妹妹，別氣了。是我不好，不該多此一舉。”

　　他轉頭看向賈寶玉，嘆了口氣。

　　“寶玉哥哥弟，時辰不早了，我們該走了?！?/p>

　　他的姿態，溫和，大度，充滿了兄長的包容。

　　這包容，在賈寶玉看來，是最大的諷刺。

　　他像一個跳梁小丑。

　　一個無理取鬧，又蠢又壞的小丑。

　　而賈恒，是那個被他襯托得完美無瑕的圣人。

　　賈寶玉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管家賴大已經在遠處催促了。

　　“兩位爺，吉時快到了，再不走就遲了！”

　　賈恒對姐妹們拱了拱手。

　　“我去了。你們回吧，外面風大?！?/p>

　　說完，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府門外的馬車。

　　迎春和惜春也紅著眼睛，扶著氣得說不出話的探春，轉身回去了。

　　自始至終，她們沒有再看賈寶玉一眼。

　　轉眼間，二門處只剩下賈寶玉和林黛玉兩個人。

　　寒風吹過。

　　賈寶玉覺得自己的心，也被這風吹透了。

　　他看著林黛玉。

　　林黛玉終于抬起了頭，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靜，里面沒有憐憫，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什么都沒有。

　　然后，她也轉過身，一言不發，朝著感恩院的方向走去。

　　那纖細的背影，決絕，又孤獨。

　　賈寶玉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翠竹林后，一動不動。

　　馬車上，賈恒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那個孤零零站在風中的身影。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負面值+3000！】

　　賈恒放下了車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