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后勤處的幾位工作人員正踩著梯子，小心翼翼地將走廊上，原本寫有“一組”“二組”的舊牌子摘下。
隨后換上嶄新锃亮的木質門牌——“數控機床部”、“創匯電器部”、“集成電路部”！
每一個新名字，都意味著一個處級單位的誕生，也宣告著一群技術員十幾年坐冷板凳生涯的終結。
幾個新上任的“主任”，正站在各自部門門口，雙手叉腰，指揮著手下布置辦公室。
那臉上洋溢著的揚眉，吐氣的興奮勁兒，隔著老遠都能讓人感受到。
看到劉宇，老邱、李振華等人立刻小跑過來，激動地搓著手。
“所長，您瞧，這牌子一換，感覺就是不一樣！咱們這哪像個研究所啊，簡直就是個小一機部！”李振華興奮得臉都紅了。
劉宇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只是開端，等咱們自己的廠房建成，那才是真正的新天地。”
回到頂樓的所長辦公室，這里也煥然一新。
不僅空間擴大了一倍，還配備了獨立的休息間和保密文件柜。
劉宇給自己泡了一杯，從林副部那里“順”來的雨前龍井，清冽的豆花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并未沉浸在升職的喜悅中，而是攤開一張巨大的京郊地圖，還有那本，寫著《京郊光刻機分廠籌備計劃綱要》的工作筆記。
升格，是為了更好地開展工作。
廠址勘探、人才招募、供應鏈建立……千頭萬緒的事情，都需要他這位總設計師親自謀劃。
就在他凝神思考，準備在地圖上圈定第一批備選廠址時，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劉宇的眉頭微微一皺。
在如今的研究所，敢這么不敲門就闖進他辦公室的，只有一個人。
果然，下一秒，王建國像一輛失控的坦克，轟隆隆地沖到劉宇的辦公桌前，一雙不算大的眼睛瞪得溜圓，繞著劉宇轉了兩圈，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寶。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拍劉宇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卻又猛地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虛虛地晃了晃，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劉……劉廳長？”王建國試探著喊了一聲，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別扭得像是剛學說話。
“老王，你這是干啥呢？再這么客氣，我這辦公室的門檻可就要被你踩爛了。”
劉宇失笑著搖搖頭，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那個，從林副部辦公室“順”來的小茶罐，捏了一撮茶葉，放進王建國的搪瓷缸子里。
開水一沖，一股清冽鮮爽的豆花香，瞬間升騰而起。
王建國本來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鼻子下意識地抽了抽，眼睛猛地就直了。
他端起茶缸，先是小心翼翼地聞了一下，然后湊到嘴邊呷了一小口。
“嘶——”
茶水入喉，王建國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從頭舒爽到腳后跟。
“雨前龍井！還是副部級特供的！”他脫口而出，再看向劉宇時，眼神徹底變了。
那眼神里，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只剩下五分感慨，三分苦澀，還有兩分發自內心的與有榮焉。
茶葉，有時候比紅頭文件還管用。
能喝上什么茶，就代表你處于什么位置。
他王建國在紅星廠干了半輩子，也就逢年過節時，才能從市里領導那里蹭到一點普通的龍井嘗嘗鮮。
而劉宇這里，竟然拿副部級的特供茶來招待客人！
這小子，是真的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坐吧，王廠長。”劉宇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自己也坐了過去。
一聲“王廠長”，讓王建國心里咯噔一下，臉上那點剛緩和過來的血色又褪了下去。
以前，劉宇見了他，都是親熱地喊“老王”或者“王哥”。
這一聲客氣又疏遠的“王廠長”，讓他那顆本就七上八下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端著茶缸，局促地在沙發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一副隨時準備起立匯報工作的模樣。
“劉……所長。”王建國艱難地調整著稱呼。
“我今天來，一是代表我們紅星廠，恭喜您高升！您這是……這是給我們所有從基層出來的人，都爭了一口天大的氣啊！”
他這話可謂是發自肺腑，然而臉上卻不見太多喜色。
劉宇瞧著他這副模樣，心里跟明鏡似的。
“老王，咱倆之間，就別來這套虛頭巴腦的了。”
劉宇主動拿起暖瓶，給王建國續上茶水，語氣也恢復了往日的熟絡。
“你今天來，是怕我翅膀硬了，單飛之后把你們紅星廠的老哥們給拋下了，對吧？”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王建國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好似被人揪住了小辮子，端著茶缸的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哪能呢。”他嘴里囁嚅著，眼神卻不敢與劉宇對視。
“咱們研究所如今是正廳級單位了，要人有人，要政策有政策，我……我們就是怕以后……跟不上您的步伐，給您拖后腿。”
這話已然說得近乎卑微了。
曾幾何時，他才是那個手握資源，對劉宇“特事特辦”的廠領導。這才過去多久，兩人的地位就徹底顛倒過來了。
“拖后腿？”劉宇笑了。
他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力道雖不重，卻透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老王，你這話可就太見外了。”
“我劉宇是個懂得感恩的人，當初若不是你和紅星廠頂著壓力給我開綠燈，別說光刻機，我如今可能還在車間里擰螺絲呢，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聽到這話，王建國眼圈泛紅，心里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道，“我聽說所里要在京郊建個新廠？這……這創匯電器和游戲機的生產線，是不是就要從我們紅星廠……挪走了？”
這才是他今天前來的真正目的。
紅星廠靠著劉宇給的這些項目，已從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廠，搖身一變成為市里的創匯明星。
全廠幾千號人的工資獎金，可都指著這些生產線呢。
要是劉宇把項目抽走，那他們紅星廠，一夜之間就得被打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