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晝行夜宿,一路北上。
林閑深諳張弛之道,并沒一味趕路。
每逢行至風景絕佳之處,或是地勢險要需緩行之地,他常會牽頭組織舉子們進行一些雅集或聯誼活動,或探討經義策論,或分享沿途見聞風土。
而最受眾人歡迎、莫過于那露天舉行的“元啟火鍋宴”!
這日傍晚,車隊行至一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郊野嶺。
但見四周山巒疊嶂林木幽深,一條小溪潺潺流過營地旁。
月色清冷,如霜似練灑滿大地。
初春的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聲,更添幾分蕭瑟。
許多初次離家遠行、鮮少經歷此等荒涼環境的年輕舉子,望著眼前景象聽著風聲嗚咽,不免有些思鄉情怯,營地氣氛略顯沉悶壓抑。
林閑見狀,嘴角微揚。
他命人選了處背風靠近水源的平坦之地,指揮仆役們迅速而有序地安營扎寨。
隨即他朗聲對眾人笑道:“諸位年兄!如此良辰、美景、荒野、清風、明月,五美俱全,豈可輕易辜負?枯坐營帳,徒然傷懷,非我輩讀書人豪情!”
隨即林閑大手一揮,意氣風發:“來!架起鍋灶,燃起篝火!取出咱們‘元啟’的寶貝!今日林某做東,請諸位以天地為席,明月為燈,篝火為燭,圍爐共坐,嘗一口熱辣火鍋,驅一驅這料峭春寒,暢談天下事!豈不快哉!”
此言一出,頓時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
眾舉子紛紛叫好,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仆役們更是手腳麻利,很快便在營地中央架起數口大銅鍋,點燃了熊熊篝火。火光跳躍,驅散了黑暗和寒意。
便攜的“元啟”火鍋底料包被撕開,倒入沸騰的雪水中,那霸道而熟悉的麻辣鮮香瞬間彌漫開來。
各色凍肉、鮮蔬、豆腐、粉條被迅速擺上臨時拼湊的長條木桌。
不過片刻功夫,荒涼的野地竟變得熱鬧非凡。
舉子們圍坐篝火旁,涮肉吃菜,觥籌交錯(以茶代酒居多),談天說地,高談闊論,寒意與沉悶被火鍋的熱氣和歡聲笑語沖得無影無蹤!
酒至半酣,氣氛愈加熱烈。
篝火映紅了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
林閑興致勃發,轉身從車廂中取來那把紫檀木吉他笑道:
“如此良宵豪情,豈能無歌?當有壯歌以和,方顯我輩胸懷!”
說罷他抱吉她而坐,手指輕輕拂過琴弦,試了幾個音。
“錚~”
隨即一首節奏明快、旋律激昂、充滿豪邁之氣的歌曲,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歌詞應景而作,唱的是男兒志在四方、仗劍天涯、友誼地久天長!
他的嗓音清亮而富有磁性,吉他伴奏雖異于傳統絲竹,但那奔放的節奏真摯的情感,卻深深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好!”
“妙哉!此曲豪邁!”
“解元公大才!文武雙全,竟通音律至此!”
眾舉子雖大多初次見識吉他,卻無不被這新穎而充滿力量的音樂所打動。
不少人跟著節奏搖頭晃腦,擊掌相和。更有性情豪爽者,忍不住跟著哼唱起來。
歡聲笑語和著激昂的吉他聲、火鍋的咕嘟聲、篝火的噼啪聲,在這荒郊野嶺的月夜下,匯成一曲充滿生機與活力的交響,聲震四野!
然而就在這片熱烈、歡快的氛圍之下,冰冷的殺機已悄然逼近!
營地不遠處,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
太子派出的那一隊精選的死士,已如鬼魅般潛伏多時。
他們身著夜行衣,與黑暗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嗜血的眼睛。
為首的頭目,看著篝火旁縱情高歌、似乎完全沉浸在歡樂中的人群,尤其是被眾人圍在中心、懷抱古怪樂器彈唱的林閑,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寒光!
“目標警惕性已降至最低,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
死士頭目壓低聲音,語氣森然:“聽我號令!第一組,弓弩手,瞄準林閑以及他身邊那幾個看似護衛的家伙,放箭狙殺!第二組隨我突進,趁亂結果目標。動作要快,不留活口!”
“是!”
眾死士低聲領命,紛紛取出淬毒的弓弩和鋒利的短刃,如同狩獵的群狼,蓄勢待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篝火旁,正彈唱到激昂處的林閑,眼角余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那片黑暗的灌木叢。
他嘴角那抹沉醉于音樂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隨即化為一縷更冰冷的弧度。
他手下彈奏的節奏,在某個重音處,極其微妙地加重并延長了一剎那!
這細微的變化,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卻如同一個無聲的指令!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林閑身后陰影中的影剎,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中瞬間爆發出凌厲的殺機!
她身形未動,卻已通過某種隱秘的方式,將警報傳遞了出去!
“動手!”
死士頭目眼中兇光畢露,低喝一聲!
幾乎就在他發出指令的同一剎那!
篝火旁,正彈唱到一曲高潮處的林閑,仿佛心有所感。
他懷抱吉他,十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個強有力的掃弦!
“錚——!”
一聲激昂高亢、帶著金屬質感的和弦音,如同戰場上的號角,撕裂了歡快的夜空!
這記重音,并非歌曲原有的節奏,卻恰到好處地融入了旋律,聽起來如同情緒的自然爆發!
但這聲音,聽在早已埋伏在側的趙王精銳耳中,卻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動手信號!
弦音未落!
“咻咻咻——!”
一陣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弩箭破空聲,已從太子死士藏身的灌木叢側后方搶先響起。
數十支淬毒的弩箭,在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寒光,如同精準定位的死亡之雨,瞬間覆蓋了太子死士的藏身之地!
“呃啊!”
“有埋伏!小心!”
慘叫聲和驚呼聲頓時被弩箭入肉的悶響和身體倒地的聲音淹沒!
而此刻,林閑的吉他旋律陡然一變!
從方才的豪邁激昂,轉為一種鏗鏘殺伐的節奏!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輪撥掃弦,每一個重音,都仿佛敲擊在殺戮的節拍上!
場面,瞬間變得驚險萬分!
一名太子死士僥幸躲過第一波箭雨,手中淬毒的匕首直取最近一名趙王暗衛的咽喉!眼看就要得手——
恰在此時,林閑的吉他爆出一串密集如雨點般的輪指音!
“叮叮咚咚!”
那暗衛仿佛被音律激勵,身形詭異一扭,反手一刀后發先至,精準劃開了死士的喉嚨!
另一側兩名死士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刀光如匹練般絞向一名趙王高手的下盤!險象環生!
林閑嘴角微揚,手下琴弦重重一劃,發出一聲刺耳如金鐵交擊的滑音!
“滋啦——!”
那趙王高手聞音,身形驟然拔高,雙足在襲來的刀背上連點,手中長劍如毒蛇出洞,瞬間點中兩人手腕!
慘叫聲中,雙刀落地!
最險的要數那死士頭目,他見勢不妙,竟不顧受傷,猛地將一顆黑乎乎的信號彈擲向空中!若讓此物升空爆炸,必將驚動整個營地!—— 千鈞一發之際!
林閑眼中寒光一閃,拇指在最低音的琴弦上,看似隨意地,卻蘊含著內勁,重重一撥!
“嗡——!”
一聲低沉如悶雷般的音波蕩開!那剛升空不到丈許的信號彈,竟被這蘊含巧勁的音波震得一歪,斜斜落下,掉進不遠處的溪水中,“嗤”的一聲熄滅了!
整個廝殺過程雖然短暫,卻招招兇險,步步殺機!
然而在林閑那激昂澎湃、恰到好處的吉他“伴奏”下,所有的兵刃撞擊聲、身體倒地聲竟都被掩蓋下去,或者融入了音樂的節奏中。
在篝火旁歡宴的舉子們聽來,只覺今夜解元公的演奏格外慷慨激昂、跌宕起伏,充滿了金戈鐵馬的壯烈氣息,令人熱血沸騰!
甚至當一名死士的慘叫聲稍大時,林閑會即興加入一段高亢入云、需要極高技巧的快速琶音,用華麗的樂音將雜音完全覆蓋!
他還會適時地抬起頭,對周圍舉子們露出一個瀟灑不羈的笑容,仿佛完全沉浸在音樂創作中,口中隨著節奏朗聲吟誦應景的詩詞與眾人互動:
“趙兄,李兄,且聽這段‘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如何?” 他話音未落,手下琴弦連撥,恰似一陣密集的刀劍碰撞聲!而樹林中,也正響起一陣激烈的兵器交擊之聲!
“妙啊!解元公此曲,真有沙場點兵之氣概!” 被點名的趙姓舉子激動地拍案叫好,渾然不知幾十步外正上演真實廝殺。
當最后一名負隅頑抗的死士被亂刀砍倒時,林閑的吉他聲也恰好奏出一個輝煌、圓滿的終止和弦!余音裊裊,回蕩在夜空。
殺戮開始于一個強力和弦,結束于一個完美終章。時間拿捏得精準無比。
影剎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現在林閑身側,低聲道:“先生,十七只老鼠,已清理十六只,留了頭目活口。趙王的人手腳很干凈,正在處理現場,未驚動營地。”
林閑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絲盡興的滿足感,仿佛剛完成了一場精彩的演出。他優雅地放下吉他,舉起茶杯,對依舊沉浸在音樂余韻中的舉子們朗聲笑道,聲音平穩溫和:“哈哈,一時興起,獻丑了!荒野月夜,當以豪歌佐酒!來,諸位,共飲此杯,愿我輩前程,亦如此曲,波瀾壯闊,終至輝煌!”
“共飲!共飲!解元公威武!”
眾人轟然應諾,氣氛熱烈達到頂點。無人知曉,方才他們欣賞到的,是一場真實殺戮的“背景音”,而演奏者,正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閑神本人。
月色依舊,篝火依舊。
唯有空氣中若有若無飄來的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很快被火鍋的麻辣香氣和晚風吹散。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就這樣被林閑以一曲吉他,輕松化解于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