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里那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無孔不入地彌漫在空氣里，滲入每一次呼吸，侵入每一個毛孔。
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只有病房內(nèi)慘白的頂燈投下毫無溫度的光。時間在這里仿佛被拉長，只剩下各種醫(yī)療器械發(fā)出的規(guī)律卻冷漠的電子音。
林依婷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沉重的眼皮每一次抬起都耗盡了力氣。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視線緩慢聚焦，耳邊那“滴滴、滴滴”的心電監(jiān)護(hù)儀聲響才逐漸清晰起來。
幾乎是一種本能，她虛弱著抬起手，那只手背上還貼著固定的輸液針頭和膠布，冰涼的觸感一路延伸到手臂，她的手摸索著移向自己的腹部。
平坦。可怕地平坦。曾經(jīng)那里微微隆起，承載著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會時不時地踢動給她帶來甜蜜的煩惱和隱秘的期待。如今，那里只剩下紗布包裹下的傷口鈍痛和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虛。
“我的孩子……”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依婷！”林嫣然猛地從冰冷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眼眶通紅，顯然已經(jīng)守了許久。
她緊緊地握住了妹妹那冰冷的手，“你醒了……”
林依婷沒有回應(yīng)，只是呆呆地望著慘白的天花板，淚水無聲地滑落。
“姐姐……”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他死了，是不是？”
林嫣然的喉嚨發(fā)緊，她艱難地點了點頭。
林依婷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浸濕了身下那潔白的枕巾。
“也好……”她輕聲地說道，“這樣的世界……他本就不該來。”
林嫣然心如刀絞，她想起自己當(dāng)初懷著念念時經(jīng)歷的忐忑與艱辛，想起生產(chǎn)時的九死一生，想起看到念念第一眼時那種沖破一切陰霾的喜悅和力量。
可如今，同樣的血脈至親卻失去了這一切，只留下滿身傷痕和一顆破碎的心。除了無邊無際的心疼，她竟找不出任何一句有分量的話語來安慰，語言在此刻蒼白得可笑。
她只能更用力地握住妹妹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想通過這單純的肢體接觸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傳遞過去，她的手心溫?zé)岚妹玫谋洌裨谑刈o(hù)一縷隨時會熄滅的風(fēng)中殘燭。
三天后。
林依婷的情況稍微穩(wěn)定了一些，勉強(qiáng)能夠靠坐在搖起的病床上。她依舊很虛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無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瓷偶，一碰即碎。
窗外是陰天，灰蒙蒙的光線透過窗戶，給病房帶來一絲不那么刺眼的光亮。
林嫣然正小心地用小勺給她喂一點清水，動作輕柔。
“姐姐，”林依婷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平靜得可怕，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鐘嘉琪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林嫣然停下了腳步，她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機(jī)點開了一段新聞視頻。
【鐘氏集團(tuán)的前總裁鐘嘉琪，涉嫌故意傷人、商業(yè)詐騙、偽造文件等多項罪名，于今日正式被批捕！】
畫面里，鐘嘉琪正戴著冰冷的手銬被警方押上了警車，他的臉色灰敗，西裝凌亂，再也沒有了往日那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
林依婷靜靜地看著，眼神空洞。
“還有這個。”林嫣然又點開了另一段視頻。
【鐘氏集團(tuán)股價暴跌90%，已于今日宣告破產(chǎn)！】
【鐘氏集團(tuán)表示已與鐘嘉琪切割！】
【鐘嘉琪名下所有資產(chǎn)已被凍結(jié)！】
林依婷盯著屏幕突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林嫣然心頭一顫。
“依婷……”
“姐姐，你知道嗎？”林依婷抬起頭，“我曾經(jīng)真的以為……他很愛我。”
她的指尖輕輕地?fù)徇^自己的腹部，那里曾經(jīng)有過一個小小的無辜生命。
“我甚至……為了他還背叛了你。”
林嫣然的聲音，哽咽著。
“那不是你的錯……”
“是他的錯。”林依婷輕聲地打斷了她，她的眼神終于聚焦，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但也是我自己的愚蠢。”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林依婷的目光有些飄遠(yuǎn)，仿佛陷入了回憶：“姐姐，當(dāng)初我覺得他就像個英雄一樣把我們從水里救上來，從那以后我就喜歡上了他。。”
“但他和姐姐你相愛，我就只能退后一步當(dāng)你們的助攻。”
“本來我以為你們結(jié)束了，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可直到最后……直到他掐著我的下巴說出那些話，直到他……”
她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身下的床單，指節(jié)泛白，“……我才明白，他從來就沒愛過我。他對我所有的好都只是為了接近你，報復(fù)周云深，得到林氏的工具。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可悲的笑話。”
“不是這樣的，依婷你不知道……”林嫣然再也聽不下去，妹妹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凌遲她的心。她必須說出真相，不能再讓這個錯誤的“英雄救美”故事繼續(xù)毒害妹妹的記憶。
“其實當(dāng)年救我們的是……周云深。”
“你說什么？”林依婷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林嫣然見狀，把當(dāng)年的事情甚至是證據(jù)都擺在了林依婷的面前。
林依婷呆呆地看著那些紙張，目光從震驚到恍惚，她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靠在床頭，嘴唇微微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許久，她才極其緩慢地發(fā)出一聲自嘲的苦笑。
“原來……是這樣。”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原來連最初的心動都是假的……我這么多年的喜歡，甚至我為此付出的代價……全都錯了。”
眼淚又無聲地滑落，或許，知道連最初的美好都是假的，反而能讓那份執(zhí)念和痛苦死得更徹底一些。
她抬起手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看向林嫣然，眼神疲憊卻異常清晰：“姐姐，等我出院以后，”她頓了頓，聲音平靜得讓林嫣然有些不安，“我可以……去看看鐘嘉琪嗎？”
不是請求，更像是一個決定。
一個要去親手為自己荒唐的過去、為那個無辜逝去的生命，做一個徹底了斷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