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守進攻。拉攏。分化。
他要做的，不只是抵擋，更要反擊。
他想要讓馬國邦明白，這一局棋，并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拍板定奪的。
他拿出紙和筆，在上面寫下幾個名字。
葉文君。
蘇晚晴。
林薇。
還有一個不確定是否能拉攏的人。
他心里，一個更宏大的計劃，正在成型。
市政府，副市長辦公室。
門牌上掛著錢副市長三個字。
錢副市長全稱為錢立群，在江市的副市長里處于中等層面，分管國土資源與城鄉建設，是位專心做事、很少參與派系斗爭的人。
沈學明今日主動前來拜訪，想要的便是他那種不太參與的特性。
有些話語向盟友傾訴便是溝通消息，向對手表述則成了公開挑戰，然而對這類中間立場者而言，是一種預先的提醒警示。
“錢市長，您忙著。”
沈學明被秘書引進辦公室，姿態放得很低。
錢立群正在查看一份土地規劃圖，看到他進來，便推了推眼鏡，接著站起身來。
“是學明啊，快坐。”
錢立群臉上呈現出技術官僚那種嚴謹的神態，沒多少熱情，可也不疏遠。
沈學明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往前傾著:“今天貿然來打擾，是想要和您這里的主管領導，說個情況，也請您指點一下。”
“哦？你說。”錢立群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近期我們智慧城區的工作進入到重要時期，發現到市場里開始涌現出不少新的概念，而且鬧得相當熱鬧。”
沈學明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切入主題。
“比如，有人談到數字土地，還有人提到城市級數據資產運營，一旦這類概念出現，往往就得和大面積的土地開發，或者核心的數據資源相互聯系。”
錢立群端著水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沈學明，眼神里透出探尋。
沈學明沒發現，他接著自己講道:“我主要就是擔心，這些新概念聽著挺不錯的，可要是我們市里沒有一個統一的頂層規劃還有嚴格的監管機制，就怕會搞亂正常的市場秩序，甚至有可能出現一些我們沒預料到的風險。”
“您作為管土地的關鍵領導，對土地資源的紅線十分看重，承擔的責任也最大，所以我今天特意過來，先跟您打個招呼，還想聽聽您專業的看法。”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是工作交流，也是提醒。
我沒說誰在搞，也沒說要針對誰。
僅從一個技術負責人的視角，指出了潛在的風險。
而你，作為主管領導，這個風險你不能不了解。
錢立群是個挺聰慧的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沈學明話里的隱含含義。
他放下水杯，沉吟了片刻。
“學明同志，你考慮得很深遠。”
他的聲音不快但沉穩。
“國土數據，確實敏感。土地資源，更是我們經濟發展的根基，不能馬虎。”
“你提及的這些新的觀念，我也稍微聽說過，我們國土部門的規范是，不管是哪種創新，都得在法律法規的范圍之內開展，要是有人企圖打土地的主意，進行政策投機取巧，那是不行的。”
錢立群看著沈學明，語氣加重了幾分。
“要是市里真有這方面的動向，我們國土部門肯定會堅守原則，嚴格依照規矩來辦事。”
這個表態，比沈學明預想的還要好。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沈學明見好就收，立刻站起身。
“我們智慧辦和大數據局正在抓緊制定相關的公共數據管理辦法，等草案出來后，還要請錢市長和國土局的同志，多提寶貴意見。”
“好說。”
送別沈學明之后，錢立群獨自一人在辦公室里佇立了許久。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這個沈學明……
年紀輕輕，手腕卻老道。
他不告狀，不拉攏，只談風險，只講規矩。
卻將一個難題和一個明確的信號，同時呈現在自己眼前。
看來，這江市的風，真的要變了。
……
兩天后。
市委小會議室。
正在舉行一場有關全市數字經濟發展的工作協調會議。
參會的，都是各關鍵局辦的一把手。
長方形會議桌，氣氛嚴肅。
市委秘書長馬國邦坐在主位一側，表情平靜。
市政府副秘書長兼智慧辦主任沈學明，就坐在他的斜面對。
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馬國邦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各位，今天借這個會議的機會，我想提出一個建議。”
馬國邦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全場，最后在沈學明臉上停留了半秒鐘。
“數字經濟發展十分迅速，天天都有新的變化，很多新的行業形態、新的模式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我們市委辦近期也在開展調研，覺得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城市級數據平臺運營這類前沿領域，具有很大的發展潛力。”
來了。
沈學明的心里，警鈴大作。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節輕輕叩擊著膝蓋。
馬國邦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響。
“我認為，市政府的相關部門，特別是你們智慧城市辦公室，還需要再拓寬思路，積極去思索，能不能引入一批真正有能力、有經驗的企業來，開展深入合作，一起探尋新的辦法。”
他刻意加重了頭部大企業和新路徑這幾個字。
“可別始終被困在我們現有的這個小范圍之內。得讓眼光看得更長遠些，步子得跨得更開闊些。”
這話一講出來，會議室里的氛圍，立刻就變得有那么點不一般了。
發改委、工信局那幾位領導都不自覺地相互交換了下眼神。
馬秘書長這話，意有所指啊。
這是針對現有智慧城市項目的推進方式，不滿足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沈學明。
想看看這位年輕的副秘書長，要如何接招。
沈學明卻像是沒感覺到任何壓力。
他甚至還對著馬國邦，微笑著點了點頭。
就在馬國邦剛講完話，正打算喝口茶潤潤喉嚨的時候，沈學明就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穩穩接住了話頭。
“馬秘書長的建議，特別有啟發，站位挺高的，給我們指出了下一步該往哪里走。”
先戴高帽表示認同，這是官場對話的基本禮儀。